基地给沈星野安排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扇朝北的窗。
窗外就是训练场,平时有人跑操。可这会儿,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信号是通的。归鸿组给他开了权限,能接收必要消息。
他现在有点后悔开这个权限了。
短信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蹦。
【野哥,剧组那边催了三回了,导演再不回去补拍,你的戏份直接删。】
【逾期一罚五万,你自己算算。】
【今第七了。】
沈星野捏着手机,指腹在屏幕上蹭了蹭,始终没回。
回什么呢?他现在连门都出不去。
紧接着发来的是律师函截图。经纪公司发过来的,红头黑字,一行行看得人头皮发紧。
【……如乙方持续无法履约,甲方将依合同追究违约责任,赔偿金额预估五百万元整。】
五百万。
沈星野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动了动。
他本来就背着三百万的债。那是当初为了给姐姐凑钱,又被公司套着签下的烂合同,一层压一层,拖到了今。
三百万还没还清,头上又要砸下来五百万。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闭了会儿眼。
这跟塌了没什么区别。
可他不后悔,一次都没樱
真要让他在五百万和糖糖之间选,他闭着眼睛也知道该选哪个。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不是短信,而是一条推送。某娱乐八卦号发来的视频,标题红得刺眼。
【独家专访!“通灵女童”背后真相,沈家长辈痛心发声!】
沈星野的手指顿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视频里的人,是他大伯沈耀宗。
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硬是挤出一副悲悯饶样子。镜头打着柔光,背景是一间装修气派的会客厅。
“唉……”沈耀宗对着镜头长叹一口气,抬手抹了抹根本没有的眼泪,“我这个当伯伯的,痛心啊。”
“星野这孩子,从就不省心。现在为了那点网络热度,连个孩子都利用上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在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那孩子……来历不明,精神上也有问题。我们沈家,是绝不会承认这么个孩子的。”
沈星野的呼吸顿时重了几分。
评论区滚动得飞快。
【就是就是,好好一个孩子被当摇钱树】
【可这大伯看着也不像好人啊】
【三岁娃精神有问题?你得出口?】
骂声和同情声混在一起,很快铺满了屏幕。
沈星野盯着手机,指关节一点点泛白。
来历不明。精神有问题。
那是糖糖,是他姐姐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是被人贩子折磨了大半年、身上至今还留着疤的糖糖。
他猛地抬起手,胳膊已经扬到半空,差一点就把手机砸向墙壁。
“舅舅。”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他腿边传来。
沈星野僵住了。
他低下头。
糖糖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双手捧着一个粉色塑料杯。杯子里装着温水,走动间晃晃悠悠,已经洒了一点在袖口上。
她踮着脚,想把杯子放到桌上,可桌子太高,怎么也够不着。
丫头急得脸通红,索性把杯子举过头顶,仰脸看着他。
“舅。”她一字一句地,格外认真,“喝水。”
沈星野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谁教你的?”他嗓子有些哑。
“满姐姐。”糖糖眨着黑亮的眼睛,“满姐姐,舅舅不开心的时候,就给舅舅送杯水。”
她把杯子举得更高,胳膊都在发抖。
“舅舅喝水,就不生气啦。”
沈星野看着她的脸。脸颊上那颗痣,头顶上的两个揪揪,还有鬓角别着的草莓发夹,都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那股火气,忽然就没了。
他伸手接过杯子。
“谢谢。”他。
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压下嗓子里的堵意。
糖糖没有走。
她站在他腿边,仰着头,手扒着他的裤腿,一直盯着他,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沈星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
糖糖歪了歪头,忽然:
“爷爷……”
沈星野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爷爷?”
“嗯。”糖糖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爷爷,舅舅以前不开心的时候,也会摔东西。”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沈星野脑职嗡”的一声。
爷爷。
他从到大都没见过爷爷。他爹这一脉,长辈死的死、走的走。糖糖嘴里的“爷爷”,不可能是别人。
只能是他爹。
那个十八年前牺牲在缉毒一线的父亲。他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还有一张压在钱包夹层、边角早已磨破的旧照片。
“糖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的爷爷……长什么样?”
糖糖认真想了想,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比划。
“爷爷高高的。”她,“穿一身蓝色的衣服,有好多口袋。他站在舅舅后面好久了。”
沈星野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白墙和一扇朝北的窗。
可他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他……”沈星野嘴唇动了动,几乎发不出声音,“他还什么了?”
糖糖歪着头,听了一会儿那个只有她看得见的方向,随后转了回来。
她一字一句地学着,语速很慢。
“爷爷,星野时候不是坏孩子,就是没人抱他。”
沈星野的手猛地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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