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逼近。
三辆警车接连冲进城中村，警灯将半塌的房屋照得忽红忽蓝。轮胎碾过碎砖，刹车声连成一片。
那几个搬麻袋的男人慌了，扔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往面包车上冲。可车还没发动，几束强光已经从四面照来。
“警察！都不许动！”
“趴下！手抱头！”
沈星野趴在断墙后，看着七八名警察从各个方向围了上来。他们动作很快，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一名警察冲到最近的男人身边，将他按倒在地，膝盖压住后背，手铐“咔哒”一声扣上。其余几人也没能跑掉。
不到三分钟，四个人全被摁在泥地里，脸贴着地面。
沈星野的心还在“咚咚”直跳。直到这时，他才敢从断墙后站起来。双腿发软，差点跪下去。手里的自拍杆早就停止了直播，他却一直没察觉。
“这里！警察同志，这里还有一个人！”
一名年轻警察快步走来，手电光落在他脸上。
“你就是报警的人？”
“是……是我。”沈星野嗓子发干，“警是我报的。”
“先到安全线外面等着。”警察指了指外围的黄色警戒带，“这里还危险，别乱走。”
沈星野点头，转身往后退。刚徒警戒带边上，破楼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呜哇……啊！”
是老六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通往地下室的木门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老六满脸鼻血，酒气冲，头发乱成一团。他边跑边回头，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不停嚎剑
“有鬼啊！那娃儿招鬼！救命啊！”
他刚冲出门口，就撞进一名警察怀里。两个警察合力才将他按住。老六仍在挣扎，浑身抖个不停，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黑漆漆的地下室门。
“别抓我，别抓我……”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下面有鬼！那孩是邪的！我招谁惹谁了……”
沈星野愣在原地。
那四个搬麻袋的壮汉被摁住时还算硬气，可老六却像是被吓破哩。他怕的不是警察，而是那间地下室。
一股寒意顺着沈星野的脊背爬了上来。
木门里飘出一个声音，轻轻的，奶声奶气。
“……叔叔。”
“叔叔，别走呀。”
沈星野呼吸一滞。
是个孩子。
麻袋里掉出来的衣服和鞋子再次浮现在他脑郑地下室里真的藏着一个孩子。
几名警察也听见了声音，脸色一变，立刻朝门口冲去。
“下面有孩子！”
“注意脚下，慢点！”
沈星野跨过警戒带，跟在警察身后冲向木门。
“哎！你干什么？回来！”
身后的喊声被他抛在脑后，他只记得那个孩子的声音。
台阶又窄又陡，墙皮不断掉落。越往下走，霉味和血腥味越重，那股阴冷也贴着皮肤往里钻。
手电光扫过地下室。墙根钉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角落堆着几件脏兮兮的衣服，红的、黄的、粉的，全被污渍浸透。
光线落到角落，一个的身影蜷在稻草堆上。
她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棉袄，袖子盖住了双手。头上扎着两个揪揪，其中一个已经散开，头发黏在脸颊上。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颗痣。
她怀里抱着一颗皱巴巴的糖。
几名警察同时停下。
“朋友……”带队的警察放轻声音，慢慢蹲下，“别怕，我们是警察，来接你回家的。”
孩子没有看他，只越过众人，盯住最后进来的沈星野。
沈星野被她看得发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什么。
孩子动了动嘴唇。
“……舅舅。”
沈星野僵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舅舅。”
孩子又喊了一声，抱着糖从稻草堆上慢慢站起，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
“你是糖糖的舅舅。”
沈星野脑中一片空白。
舅舅？
他没结过婚，哪来的外甥女？他的姐姐沈星澜，三年前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早就当她……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你……你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叫我什么？”
孩子走到他面前，仰起脏兮兮的脸。
那双眉眼、鼻梁的弧度，还有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都像极了沈星野记忆里的姐姐。
“糖糖认得舅舅。”女孩仰着头，认真道，“叔叔们的。”
“什么叔叔？”沈星野的声音已经变流。
女孩扭头看向身后的空墙。
“穿军装的叔叔呀。断了一只胳膊的张连长叔叔，还有好多好多叔叔。他们都在看着你呢。”
几个警察面面相觑。有人举起手电照向墙面，那里除了脱落的墙皮，什么也没樱
“这孩子是不是吓坏了？”一个年轻警察压低声音，“在胡话吧。”
沈星野却想起了老六那句“那娃儿招鬼”，后颈一阵发凉。
女孩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裤脚，随后指向旁边一名警察。
“这个叔叔的爷爷，就站在他后面。”
“穿着蓝色的旧衣裳，胸口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破了一个洞，一直在流血。他他叫王……王铁柱，是打鬼子的时候没的。”
被指到的年轻警察脸色唰地变白。
“我爷爷……”他嘴唇哆嗦着，“我爷爷是叫王铁柱，抗战牺牲的……可这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过……”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
沈星野盯着眼前这个三岁女孩，身上的血像是凉了下去。
她不是在胡话。那些穿军装的“叔叔”，她真的能看见，连名字、衣着和伤势都得清清楚楚。
“你……”沈星野喉咙发紧，“你还能看见什么？”
女孩歪了歪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忽然笑了起来。
“舅舅。”她露出虎牙，“你身后也有一个爷爷呢。”
沈星野浑身一僵，想回头，脖子却像冻住了一样。
“他也穿着蓝色的衣裳。”女孩认真打量着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身影，“帽子上有一个亮亮的徽章。他胸口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也在流血，流了好多好多。”
沈星野的呼吸乱了。
蓝色制服，帽徽，胸口流血。
“他一直在看你。”女孩眨着眼睛，替身后的人转述，“他……他你是好样的。他他的儿子，长大了。”
“轰”的一声，沈星野脑中骤然空白。
他七岁那年，家里来了很多穿制服的人。母亲哭得直不起腰，父亲却再也没有回来。
那身蓝色制服，那枚帽徽，还有老家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全都浮现在他眼前。
“他……他还什么了？”
女孩认真听了一会儿，然后一字一句地学着道：
“他，他叫沈国安。”
沈星野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是他的父亲，那个十八年前倒在缉毒一线，连遗体都没能完整带回来的缉毒警察，沈国安。
女孩掰着手指，努力回忆那串数字，奶声奶气地继续道：
“他的警号是……零、二、三、一、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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