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账贴了两，傍晚干净。
沙少。风。火星空从橙往深蓝沉。深蓝里，有一颗特别亮。
亮得不像星。像有人在远处挂了盏灯。灯不闪，稳。稳得叫人心里发毛。发毛不是迷信。是本能知道：太亮的东西，往往不好惹。
花倒完冷凝水，抬头，停住。水桶在手里沉了一下。
“铁柱。出来。金星今晚狠。”
铁柱从棚里出来，脖子上还挂着记录本。本子拍胸口一下。他抬头。
真狠。
西南低空，银白一块，压过旁边所有点。像谁把体积拨大了，又把距离拉近了。近不是真近到能摸，是看着近。看着近，人就容易嘴贱。嘴贱会立军令状。军令状在火星上最便宜，也最贵。
“比火星上别的都亮。”花。
“亮因为厚气反光，也因为离得不算远。”赵工在门口接话，人话版，“别问相位角。问了我也只：它亮，它烫。烫到你不愿意信。”
人渐渐出来。
消息不用广播。抬头的动作会传染。老顺、豆豆、刘师傅、林老师、苏厨娘。军也来，手里还攥着塔台手套，像随时要回去。值是值，看一眼也校一眼不误班。
豆豆：“那是月亮吗？”
“不是。”林老师，“月亮在那边岗上。岗楼上有人眨眼。这是金星。地球上有时叫它太白。太白也好，金星也好，名字不降温。”
“降温？”豆豆愣。
铁柱开口。声音不高，句句砸实。砸实给全场听，也给自己听。
“金星地面，四五百度。”
静。
“铁都能软。人下去，就是烤肉。谁爱听神话，神话里也没有这种锅。”
再静。风都像了。
“气又厚又沉，多是二氧化碳。像大烤箱。盖子捂死，热散不掉。捂着，越捂越狠。狠不是吓人。是提醒别装看不见。”
豆豆张嘴，又闭上。她见过火星冷。冷已经够受。冷会咬脚。烫到四五百，脑子转不过来。转不过来就对。转得过来的，多半在吹牛。
刘师傅低声：“……那谁还去？去了……焊枪都会化吧？”
有人接，声音不大，认真：“别碰。火星刚成村。班刚扩。粮还靠船。再碰烤箱，人会散。散了，牌挂着也是空。”
话不重，重在认真。认真的怕，比起哄的骂有用。骂是表演。怕是算计命。
军看着那亮点，眉压着：“广寒打石头，红家也打。打的是飞来的。金星这不是石头。是整颗烤箱。扫把够不着‘关火’。”
赵工：“资料我看过粗的。地面高温、高压、酸雾。不是吓孩。是真难。难到步骤得拆开。拆开还不一定活。”
春妮抱臂，务实压场：“难可以以后。现在棚还要浇。浇完再望。望久了脖子疼，菜不管。菜不管，明账更难看。”
她完先进棚。务实。务实压慌。慌需要压。压不是不许怕。是怕完还得活。
可慌已经进场了。进场不可怕。可怕的是装不慌。
苏厨娘：“四五百度……我炒菜锅都没那么狠吧？锅还有开关。”
“锅还分火候。”花，“那是整颗星当锅。锅底站人，人先熟。熟了没人夹菜。”
老顺沉默很久。农户的沉默沉。沉完才：“农户不懂星。懂一句就歇—太烫的地，不能硬下种。得先改地，再谈人。人比种贵。种没了能再来。人没了……本就没了。”
铁柱看他一眼：“对。改。不是装看不见。装看不见最蠢。蠢完还英雄，更蠢。”
有人别碰。场子里不止一个。
电工学徒周举手，像上课：“我……我同意先别碰。红家班刚扩。新人刚过沙暴。想家病还压着。再立项，怕人心飘。飘了阀会拧反，菜会多浇，塔会先动手。”
林老师：“飘会教。课可以加一节常识：金星很烫。烫不是英雄。认账才是。认漳人，才配以后谈硬刚。”
大壮挠头：“硬刚……是以后？还是有人已经在地球吵？”
铁柱：“地球总有人吵。吵不等于立项。立项要数、要窗、要人、要余量。红家余量刚老实。老实完就冲，是拿命填热闹。”
盛记录，终端屏幕反一点光：晚间全员望金星。铁柱人话认账四五百度。现场意见——有人主张别碰，有人主张记着。记着≠出发。
铁柱听完两边，不拍板远征。拍板远征便宜。便宜事他今晚不干。
花补刀，不让场子歪：“谁今晚私底下组‘金星兴趣组’，我停他通讯配额三。三够你冷静。冷静比热血值钱。”
有人立刻举手划清：“我不组。我只看。看完睡觉。”
“看可以。”花，“看是认账。组队是闹。闹过的，红家有牌。”
铁柱点头，接着：
“今晚上只做一件事：认账。”
“四五百度。大烤箱。气厚。人不能装它是温水澡。”
“谁爽文不能硬刚？那是以后的嘴。现在的嘴先实话。”
“实话是：难。很难。比火星难一截。难一截不是吓退。是别瞎冲。”
“还有一句：今晚谁也别立军令状。军令状便宜。命贵。命贵的地方，嘴要短。”
军：“同意。塔今晚还值。值完睡觉。别对着星星发誓。发誓不发电。发电靠伞、靠板、靠班。”
有人笑。笑浅。浅笑能散一点沉。沉散了，人还能回罐吃饭。
亮点还在。
铁柱多看十秒。十秒够记形状。形状不重要。重要是烫的数进心里。心里有数，嘴才不会飘。
花碰他手肘：“回去。冷。你又站僵。僵了还要电暖。电贵。”
“冷是火星的。”铁柱，“烫是它的。俩都得记。只记冷，会以为世界只有一种难。难有好几种。几种都要认。”
回罐路上，豆豆问老顺：“爸，咱们会去金星吗？”
老顺：“不知道。知道也轮不到今晚定。今晚定的是：别拿命不当数。不当数的人，地球也不该送。”
豆豆：“那我怕不怕？”
“怕正常。不怕才怪。怪了要查。查是不是在装。”
豆豆想了想：“我怕。但我还想看它亮。亮……好看。好看也吓人。”
“看可以。”老顺，“看完洗手吃饭。吃饭比看星实在。实在才能长大。”
刘师傅在后头嘀咕：“焊枪化聊画面，我脑子里过了一下。过完我决定：先把红家的架焊稳。稳了再听远的。”
磊：“这才像人话。远的烫，近的冷。冷的先过。过了再谈烫。”
春妮从棚里探头：“望完了没？阀还等着。阀不等星星。”
“望完了。”铁柱，“回。回才是正事。”
回罐后，还有人不肯立刻睡。
有人问赵工：“四五百度，是不是夸张？夸张吓唬人？”
赵工：“不夸张。资料上就是那个量级。人话就是：铁都能软。你别跟温度抬杠。抬杠烫的是肉。”
有人又问：“那火星冷，金星烫，是不是更远就更邪门？”
铁柱：“邪门不邪门不重要。重要是先认账。认了，才有下一步。不认，下一步就是送死。送死我不同意。”
军把手套摔在床沿：“今晚塔班照旧。照旧就是最好的回答。回答不是冲，是守住眼前。”
守住眼前，场子才慢慢散。
夜里，盛在个人文档写一行，不外发：
“金星很亮。四五百度。先认账。有人别碰。记着。”
写完又加半行：“记着≠冲。”
铁柱躺下前对花：“明早会，把三阶段名口头一遍。拆罩、造气、进驻。只方向。不走路。路还没开。开路要另算。”
花：“可以。别成动员令。动员令一响，地球有人会起哄催。催命的人不用上烤箱，嘴先热。”
“不催。”铁柱，“记着。记着不等于立刻走。走要等红家更厚。厚了才配碰烫。”
窗外那点亮，被罐壁挡住。挡不住人心里那一下。
一下不是冲动。是把更难的东西，放进账本封面。封面写着：烤箱。里面页码还空着。空页不是懒。是纪律。
所以今晚只认账。认完，睡觉。
梦里要是还亮，就当灯，不当路。路要亮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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