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了。”
老赵骑车从巷子里过来,车筐里登记本更厚。他冲铁柱扬了扬下巴,没下车,只丢三个字,又补半句:“别光焊。焊出结果再来找我盖嘴。”
铁柱点头。盖嘴不重要。少名字才重要。
镜片退距之后这两,他几乎没出门。大刘帮他量过——往后挪两指宽,光更狠,热度能多三成。散热用的铜片是厚铜,线头重新焊,焊点磨干净再上锡焊牢。花把贴窗户剩下的透明胶带全掏出来,镜片缠得比铁丝还稳。
电费本子上,花用红笔划了一道:“灯灭。板子够用就别点家里的。”
铁柱照做了。两夜焊东西,靠屋顶那点蓄电和应急灯,黑灯瞎火,手烫了两次。十五只是短打。今晚要按住不松手,看能打多少。
“今能扫了?”花在院门口问。
“试试。”
上午他翻了半地。地里干硬,犁进去费劲。牛走得慢,他满头汗。沟沿蚊子仍成团,像会动的雾。路过西头,王婶家院门虚掩,婆婆在门槛上发呆。县里监护室还没松口——孩子过没过那道坎,谁也不敢瞎。
中午回来,电表快满了。两块板子并排晒了一整——旧板子裂了边,新板子是前大刘从镇上带回来的,三十块钱,从旧机器上拆的,板面花莲还能用。钱是大刘先出的,好蚊子少了算两清。
“电够了。”铁柱扒了两口饭,“今晚试长打。”
下午他没出门。灯头拆开,散热用的铜片螺丝紧了一遍。又加了片从旧电脑上拆的铝片,权当散热用。万用表量了三遍,线是通的。
花端水进来:“紧张?”
“不紧张。”铁柱,“十五只已经打过了。今要看的是——能撑多久。”
“撑不住呢?”
“撑不住就停。灯头烧了,更慢。”
擦黑。铁柱把机器督院墙根,两块板子并在一起接上,电瓶满满的。墙根又聚起黑乎乎一片,翅膀嗡嗡响。
“开始。”
拇指按下,红光稳了。针尖红点贴上墙根最边上那只蚊子。
“滋。”掉了。
第二只。“滋。”掉了。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铁柱没松手。红点一挪,又贴上一只。滋。掉。滋。掉。
花蹲在旁边,本子摊在膝盖上,正字一笔一笔。没出声。
第八只。第九只。第十只。
壳子开始热了。铁柱咬着牙,手指发红,不松。
第十二只。第十五只。第十八只。
大刘得对——镜片退后,热度确实加了。蚊子掉得比那快。
第二十只。
红光猛地一颤。
铁柱心里一紧,没松手。光又稳了。继续。
第二十二只。第二十五只。
壳子烫得握不住了。铁柱换了一只手,继续按。花看见他手指红了一片,想喊,又忍住——她知道他在跟什么较劲。不是跟蚊子,是跟“不够”两个字。
第二十八只。第三十只。
还想再挪一下。第三十一只刚贴上——
“嗞——”
灯头冒出一丝白烟,焦味飘出来。铁柱一松手,红光灭了。
他把机器搁在地上,吹了吹手指。两只手都红了。指腹起了一层薄烫,像刚捏过刚出锅的锅铲。
花打了盆凉水,湿毛巾裹上灯头。“嗤——”热气冒出来。桌上木板被烫出一圈印,她啧了一声,没骂,只把毛巾垫厚。
“三十一只。”铁柱。
“三十一只。”花在本子上重重画完最后一个正字,抬头,“本村累计——一加七加十五加三十一。五十四。一笔一笔,不加第二遍。”
墙根灰里,三十一只蚊子,焦黑,一片。可墙上还趴着黑乎乎一片,翅膀还在扇。
“差多少?”铁柱问。
花看了看墙,又看了看灰里:“十成里打了一成。今晚这一成,是拿手指换的。”
铁柱没吭声。三十一只。比十五只翻了一倍还多一点。可一成还是一成。院子打不完,更别全村。本子上十二个发烧的,也不会因为三十一只焦蚊子就自己划掉。
“电够了。”他,“热卡脖子。再多一只,灯头就废。”
“加风扇?”
“加风扇。旧电脑上拆的,线还在。”铁柱把灯头放桌上晾着,“还营—得换更大的灯头。这个劲,打一只掉一只,不能扫。”
“更大的多少钱?”
“不知道。镇上买不到,得上电子市场。”
花把电费单压在本子下面,没递给他看,只:“钱的事白再。你先洗手。别让焦味沾一宿。”
远处有人骂:“能不能管管这破蚊子!”隔壁孩子哭,哭声干哑。
这时候——灯灭了,整个村子一片黑。
“又停了!”远处有人喊。有人骂保险丝,有人骂偷电的。东头有谁摔了一跤,骂声和盆子落地声叠在一起。花摸黑点上蜡烛。烛光一晃,院子里影子乱跳。
蚊子像得了令,嗡嗡声立刻更密。灭蚊灯全瞎。电蚊拍没电。有人家点蚊香,味道飘过来,呛人,不顶事。孩子哭声此起彼伏,像约好了似的。
巷子里有人撞到板凳,骂娘。有人喊:“手电筒呢?”有人回:“电池早没了!”西头隐约有婆婆叫孩子的名字,叫了两声,嗓子哑在半道。铁柱站在院门口,听见黑暗里翅膀擦过耳廓,密得像下雨。
“西头呢?”铁柱问。
“黑着。”花侧耳听,“王婶婆婆院里也没灯。县里那头——电话打不通。一停电,信号也断。”
铁柱心口发堵。人在监护室里烧,村里连灯都没樱他能做的,好像只有墙根那三十一只焦蚊子——少得可怜。
“幸亏你自己的板子有电。”花。
铁柱愣了一下。
他看着屋顶那两块板子——月光下反着暗光。白晒的电,还在电瓶里。村里电线断了,他的板子没断。
灯头还烫,不能立刻再打。可电瓶的指针还在,绿灯还亮着。这点亮,在满村的黑里,像谁多留了一口气。
他把机器挪到烛光边上,试着短按半秒——红点在墙皮上闪了一下,又灭。灯头烫,不敢长按。可那半秒够证明:闸掐的是村里的线,掐不断板子里的电。
“板子有电,就不怕闸。”他自言自语。
“什么?”
“我在想——”铁柱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停电的村子黑得纯粹,远处几家点了蜡烛,昏黄的光,像一串没力气的眼睛。蚊子在黑里更凶,专往有人气的地方钻。有人开门泼水,水声响,蚊子不散。有人隔墙喊老赵,老赵应了一声,嗓子哑,像刚从别家量完体温出来,脚步又往更黑的地方去。
“村里老停电。一停电,蚊香点不稳,灭蚊灯不亮,什么都没了。可我的板子——白晒,晚上用。不停。闸可以掐电线,掐不住太阳留在板子里的那点东西。”
花看着他:“你想什么?”
“我想——”铁柱顿了一下,“要是板子够多、够大,是不是……不光能打蚊子,还能在停电的夜里给人一点用?灯也好,风扇也好——先活着,再谈别的。”
“什么用?”
“先不想那么远。”铁柱摇头,声音却比刚才亮一点,“今晚只认一件事:闸掉了,我的光还能亮。这比二顺那张嘴硬。也比乡里那句‘指标没下来’硬。”
巷子里又有脚步声跑过。有人喊:“卫生室有没有手电?”没人答。铁柱没追出去——他不是医生,黑灯瞎火追出去也帮不上打针。他能做的,是把手里这套弄到不停、不烫、能扫。
他走回院子,把机器检查了一遍。灯头还烫,不能开。风扇叶上沾了灰,他用布擦了擦。蹲在台阶上,看着墙根那三十一只焦黑的蚊子。
三十一只。从一只爬到这儿。村里几千只蚊子,十几个发烧的。
卡脖子的还是那几样:劲,灯头发烫慢不下来,钱紧。
也是时间——监护室里的孩子不等人,本子上的名字不等人。
停电的夜里,这些账更清楚。
花把蜡烛挪近一点,看他手指:“起泡了。明抹点牙膏,别装硬汉。”
“知道。”
“三十一只。”她又念了一遍,像把数钉进黑暗里,“比十五只强。还不够。可闸都掉了,你的光还能闪——这就够写进本子里。”
铁柱嗯了一声。电瓶的绿灯在黑暗里轻轻跳。
“铁柱。”花忽然抬头,“有人敲门。”
铁柱站起来。院门外站着个人影,月光下看不清脸。
“李铁柱?”
声音低,不是村里人。专挑满村漆黑的时候来,不像串门,像求人。
铁柱手心里全是汗。灯头还热,村里还黑,门外这个人,专挑停电夜找上门。
他摸了摸门闩,没立刻开。
“谁?”
外头静了一秒。
“柳树沟的。”那人,“听你会用光打死蚊子。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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