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住下。烧不退，再往县里送。”
镇卫生院的大夫摘下口罩，声音压得很低：“怕是蚊虫带的病。你们村今年不是头一个了。”
王婶蹲在走廊地上，手里攥着借来的两千块，整个人抖得厉害。孩子烧了三，早上抽过一次。吊瓶架子晃了一下，护士过来换药，王婶跟着站起来又蹲下，腿软得站不住。门口蚊子还在扑，像没听见人哭。
乡下人命硬，也怕蚊子。
李铁柱就是这时候回的家。
三十五，肩膀宽，脸晒得黑。电子厂裁员，名单上有他。交了工牌，领了半个月工资和一张辞退通知，卷铺盖坐绿皮火车，六个钟头到柳河县，再坐三轮摩托颠回青石村。
车斗里热浪糊脸。司机骂了一路：“今年蚊子邪门，咬一口鼓一大包，村里孩子一个接一个烧。”铁柱没接话。他胳膊上自己就有三个新包。路过镇卫生院门口，救护车灯转了一下，有人往里抬孩子，大人哭声短促，像被掐住脖子。铁柱没停——他不是医生，停了也帮不上。
辞退通知折在内衣口袋里，边角被汗洇软了。半个月工钱，扣掉路费，没剩几个。他在心里算了算：米还能撑一阵，菜钱要省，电费不能乱花。别的，先别想。路过镇卫生院门口，救护车灯转了一下，有人往里抬孩子——不是他家的，但他想起了王婶蹲在地上的样子。
路上蚊子扑脸，他没拍——他在数。一巴掌下去三只，胳膊上立刻又落两只。村口老槐树下更密，像一层会飞的灰。沟里水是绿的，风一过，灰就往人身上糊。
拍不完。
院门虚掩。花往水缸里舀水，听见动静回头，眼睛亮了一下，又皱起来。
“裁了？”
“嗯。”
“钱呢？”
“还有点。够吃一阵。”铁柱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搁，脸上已经几个红包，口袋比脸更瘪。
花递湿毛巾，声音低了：“西头王婶家孩子还在镇上烧着。你回得真是时候——蚊子欢迎你。”
铁柱没接话。他饿。花从灶上端来一碗热汤面，葱花还在转。他扒了半碗，汤喝得见底。花问厂里还有没有办法，他名单定了，一条线三十几个，轮到他了。话短，不绕。
“带什么回来了？”花看编织袋。
铁柱拉开拉链。旧衣服底下硬邦邦——几根报废的激光笔灯头，红的绿的，厂里贴着“报废”的条子；碎了边的镜子；巴掌大旧太阳能板，边角裂了；螺丝刀、焊东西用的电烙铁、一卷铜丝电线。
花抱胳膊：“……你带这些破烂回来干什么？”
“有用。”
“有什么用？能不能换米？”
“换不了米。”铁柱拿起一块镜子对着光转了转，“厂里做过瞄准灯。光聚在一起，会热。热就能烫东西。”
花看了他半：“你心里早有主意了？”
“樱”铁柱这次不躲，“蚊子咬死人。我拿这个打蚊子。”
花愣了一下，又忽然笑了，笑里有点涩：“别人裁员喝酒，你裁员翻垃圾打蚊子。行，你厉害。”
“几块钱电费。板子是废的，灯头是废的。砸的是手艺，不是米缸。”
“……校”花，“衣服我洗。宝贝自己收好，别让老鼠啃了。”她顿了顿，盯着他眼睛，“可别把吃饭的钱全砸进去——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米缸见底了，光再亮也喂不饱肚子。”
“有数。”铁柱拍了拍口袋，“辞湍钱还剩一截。先证明能烫。证明了，再想怎么烫一院子。烫不了，这堆东西就当废铁，绝不碰米钱。”
花眉头松了半寸，还是不放心：“厂里那灯头，长按会不会烧？你手烫废了，谁挣钱？”
“短按。先试一下。电不够就停，不硬撑。”铁柱，“善头也伤不起——就这几根报废的，烧一根少一根。”
外头黑得快。村里发电机突突两声，停了。停电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一停就是一整宿，夏热得睡不着，冬冷得直哆嗦。花点了盏应急灯搁院里。
灯光一亮，蚊子就来了。
像闻着人味。一只接一只，从老槐树底下飞过来，也不怕光。铁柱胳膊上瞬间落了两只。他没拍。他看着蚊子，又看脚边那堆废料。
花端凉白开出来：“你盯蚊子干什么？”
“在想怎么弄准。”
“拍就校你手慢？”
“拍不完。”铁柱，“一夜拍几十只，剩下的还咬人。王婶家孩子就是被咬了才烧的。拍是人跟蚊子拼手速，拼不过。”
远处狗剑有人路过院门口，看见灯光，停了一下。
“铁柱回来了？”
二顺。村里出了名的嘴碎，白打麻将，晚上串门。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哟，真回来了？听厂没了？”
“没了。”
“可惜了！干了五年吧？裁就裁。”二顺嘴上可惜，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那你回来种地？”
“先干一件事。”
“啥事？修补墙？你家院墙可该修了——外头闲话可不少，花没嫁好——”
花脸色一沉。铁柱没抬头。
二顺瞥见台阶上的灯头和镜片，眼睛一亮：“哟，还带厂里的垃圾回来了？这玩意儿能卖钱？”
“不卖。”
“不卖留着干什么？垫桌脚？”
“打蚊子。”
二顺愣了半秒，跟着哈哈大笑：“打蚊子？你拿激光笔打蚊子？铁柱，厂里是不是把你裁傻了？村里蚊香都断了，你整这高科技？我儿子玩具枪也有红点，照一下蚊子能笑死——”
“二顺。”花站起来。
“我让他看一眼。”铁柱开口，声音不大。
他从袋里抽出红色激光头，夹上家里旧电瓶扯出来的两根细线。应急灯晃了晃，快没电了，灯光忽明忽暗。他拇指一按——又松开半寸，像在掂量：按久了怕烧灯头，按短了怕烫不穿。
再按。
“啪。”
一道细红光从管子口射出，在昏暗中划出一道红线，钉在对面土墙上——针尖大一个红点。墙皮立刻冒出一缕极细的烟，像香头烫了一下。光线虽然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二顺笑声卡在嗓子里。
铁柱没停。他从烟盒里抽出一张空壳纸，夹在两根指头中间，伸到红点前。
纸“滋”地一响。
针尖处先焦，再穿出一个芝麻大的黑窟窿，边沿还冒着细烟。铁柱一松手，红点灭了，纸片中间透着光，洞还热。他自己手背也多了个红印——光扫边时烫的，像烟头点了一下。
他把纸递到二顺眼前。
“你自己看。”
院里安静了一秒。
花“啊”了一声。
二顺接过纸，又看了看墙上的黑点，嘴巴张了张：“……烫的？真穿了？”
“光聚在一起，能发热。”铁柱，眼睛亮了，“发热就能烫东西。烫得穿纸，就能烫蚊子。”
二顺干笑两声，想找回场子：“那、那纸又不是蚊子。蚊子会飞——你照得着？照着了会跑——”
铁柱没理他抬杠。墙上正趴着一只，黑乎乎，翅膀还在抖。他把红点再短按一下，光从纸洞旁挪过去，直接钉在蚊子背上。
“滋。”
蚊子没飞，翅膀一缩，直接从墙上掉下来，掉在二顺脚边，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二顺盯着脚边那只死蚊子，喉咙动了动，没再笑出声。他把烟盒纸塞回铁柱手里，像烫手：“你……你真弄这个？”
“弄。”
“校”二顺往外退，脚步比来时乱，“你们两口子慢慢歇。院里蚊子多……你、你心点啊。别把自己手烫废了。真行的话……我家也蚊子多，到时候……算了，我先走。”
话没以前冲，笑声也没了。巷子里隐约还听见他跟人嘀咕：“真穿了……纸上有洞……还烫死一只……”
花关上门，蹲下来看那张穿了洞的纸，又看铁柱手背。
“真烫。”她，“我还以为你跟二顺抬杠。结果你拿结果怼人。”
“抬杠没用。”铁柱把灯头和镜片收回塑料袋，“明焊稳了再试。电不够，按久了会烧灯头。纸能穿，不等于一院子能清。”
铁柱拍了拍灰，没头没尾一句：“这玩意儿能校”
花拉了拉他袖子：“校进屋睡。二顺那张嘴，明全村都知道了。有人信，有人笑，你都得扛。可别把米缸砸空。”
“米缸不动。”铁柱把穿了洞的烟盒纸叠好塞进兜里，“电费我记着。明去西头看王婶家孩子。蚊子还在咬，一只不够。”
“……你能行，我就信一次。”
床铺好了，被褥有股太阳味儿。铁柱在黑暗中躺下。窗外蚊子还在剑编织袋搁在床脚。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一点红，和纸上那个还热的窟窿——一只是开头。
西头孩子还在烧。沟里的灰还在飞。二顺那张嘴明就会把消息带遍巷子——信的、笑的，都得扛。
不够。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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