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一通电话打进了位于马斯南路的宋氏花园,接电话的是家里的女佣,
“喂,侬寻啥人?”
“阿拉寻孔家娘子,”电话那头传来冯刚憋着嗓子的上海话来,
“侬是萨宁寻夫人?”
“阿拉姓盛,就盛大公子有事寻她,”
“稍等,”
女佣跑去找正在花园浇花的孔夫人,
“夫人,您的电话,是盛大公子,”
知道了,蔼玲不慌不忙放下手里喷壶,往前厅走来,心里却是不免有些春情荡漾,无他,这盛大公子正是上海首富盛家的大公子,生得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也是她的情人之一,对了,她儿子后来娶的老婆白兰花就是盛大公子的老婆,是她的闺蜜。
表面上蔼玲和孔部长恩爱有加,孔部长一生都未纳妾,而实际上,两人却是各玩各的,互不干涉,平时蔼玲都是住在宋氏花园,偶尔孔部长来上海才会回西爱威斯路的孔公馆。
“喂,讨厌鬼,一大早的又有啥事儿?”蔼玲拿起电话,嗔道,还真以为是自家情郎呢,
“呵呵,”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孔夫人认错人啦,阿拉不是你的情郎,下面的话我只一次,你听仔细了,你的儿子孔令侃被我们绑了,给你五时间筹钱,我们要一百万美金,听清楚了,是一百万美金现金,三后我们会打电话给你,告诉你送钱地点,我们也不怕你耍什么花样,随便你怎样,反正到时候拿不到钱,我们就撕票,你就去苏州河里找你儿子吧!”
冯刚完放下电话,扔了几个大子到电话旁的木盒子里,压了压头上的鸭舌帽见周围没人注意扬长而去。
这里是火车站广场前的一处公用电话,冯刚特意化了妆,一身寻常苦力打扮,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这里是全上海最繁忙的公用电话之一,每打电话的人太多,根本无从查考。
冯刚一路走出很远,确认没人跟踪,才叫了辆黄包车回了家,重新换好衣服,开车去了杨树浦,继续他的儿玉机关仓库建设监工大计。
这就是绑票行动的第二步,索要赎金。
冯刚之所以选择孔夫人而不是孔部长本人,作为交易联络人,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盖因为所谓四大家族的孔家,真正做主的人就是这位宋家的大姐蔼玲。
在冯刚的历史记忆里,这是一位相对低调,却一生工于算计,影响了整个民国历史走向的一位奇女子,当然,也是民国第一贪,孔家所有的贪,大部分是拜她所赐。
换句话,蔼玲是那种隐藏于幕后,又十分值得去深究探查的历史人物。
她14岁就在无人陪同下独闯美国求学,学成归来给国父中山当了三年的贴身秘书,实际上两人是同居关系,但那时中山先生已有一妻一妾,不愿意给她名分。
蔼玲也不纠缠,立刻把同样留学美国的二妹庆铃喊来,接替自己的秘书职位,果然让中山先生一见钟情,甚至立刻与原配离婚并给妾写了休书。
而始作俑者蔼玲却转身嫁给了孔祥熙,那时候的孔已经通过代理英资火油生意,成了山西首富。
后来,她把自己弟弟子文推荐给中山先生,成就了其民国财神的美名,然后又撮合常申凯与自己三妹的婚事,并最终缔造了蒋宋孔三大家族的辉煌,可谓步步生莲,每一步都能踩在点上。
国母庆铃后来回忆起自己这位大姐,语出惊壤:“我大姐若是男人,蒋委员长早就死了,她更会早早统一中国!”
足见宋蔼玲此女的心机手段,而且蔼玲也是宋孔两大家族的实际掌控人,并深度影响蒋家的决策。
常申凯贴身侍卫长俞济时回忆录里曾提到,常校长性格强势喜怒无常,但最怕夫人美玲,而美玲最怕的则是她的大姐孔夫人,只要孔夫人的,美玲夫人都会言听计从 ,从不忤逆。
更有历史学者研究表明,国共合作抗日和西安事变和平解决,背后的推手,其实就是这位孔夫人。
在此之前,宋家大姐与三姐美玲还有子文,因政见不合,与一心投身革命看不惯自家几位贪婪嘴脸的二妹庆铃,已经彻底分道扬镳,形同陌路,常校长甚至一度动了刺杀庆铃的念头。
然而到了1936年底,画风急变,先是子文给远在陕北的毛主席写信,希望开启国共和谈,共同抗日,紧接着,已经多年不与庆铃话来往的蔼玲,突然跑到庆玲家里,与之大谈抗日救国,完全附和庆铃联共联俄全面抗日的政治理念,随后更是与二妹一道奔走呼吁 ,共举抗日救国大旗。
直接把国母都给整不会了。
过了好几年国母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特么是假的,都是宋蔼玲为一己之私故意为之。1933年孔祥熙在蔼玲运作下接替子文,当上财政部长和行政院长后,用了一系列手段,侵占收割了国内大量工矿企业和优质实业。
这些企业日进斗金,给孔宋两家带来巨额财富,但随着局势紧张,眼见中日大战爆发在即,这些实业恐难以为继,自己利益严重受损,宋蔼玲一改以往极端反共的态度,鼓动三妹和妹夫常申凯改弦易辙,联共抗日。
恰好此时发生了震惊全国的西安事变,常申凯被困西安,正是宋蔼玲携孔祥熙和美玲一道,远赴西安,力劝常申凯接受,宋美玲那句,宁抗日,勿死敌手的法其实源自她大姐。
正是基于对宋蔼玲的了解,冯刚才决定把勒索赎金的目标盯在她身上,而不是她丈夫孔祥熙,孔祥熙作为堂堂一国要员,却是连自己家里用的草纸和肥皂,都要拿到中国银行公款报销的主,冯刚很怕自己张嘴要一百万美金,再吓到他,上来只进不出的抠门劲头,最后连自己儿子都不要了。
不过冯刚打过那通电话,就尽量不再去想这件事儿,甚至回家都没在提,王海滨兄弟俩这段时间不需要挖地道,只要看守好肉票就校
原本冯刚是想安排由美和浩姐盯梢宋宅,看宋蔼玲接下来的动作,不过想想还是算了,目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静待五后看对方是否愿意出钱吧。
冯刚这边确实放松了不管不顾,但接到勒索电话的宋家此时却如同滚油被泼了瓢冷水,哗地炸开了锅,宋蔼玲第一时间打电话去孔家公馆,一问,是老爷这几忙于公务 ,并未回来,电话里,宋蔼玲叫来平时负责大儿子安全保卫的保镖头领,令其立刻去学校看看,并嘱咐他不管出现什么状况,都不要声张。
然后孔夫人则打电话去了中央银行和财政部,终于找到了孔祥熙,第一句话就是,
“你儿子可能被绑票了,你马上回家,我们去那碰面。”
半个时后,中华民国最贪婪无度的夫妻坐到了一起,面前站着的,则是刚从学校回来的保镖首领祝山同,此人河北沧州人,武术世家出身 ,家传武学渊源,又有一手好枪法,特意被孔祥熙选中,作为大儿子的贴身保镖,连续多年伴在孔令侃左右,从未出过事儿。
“老爷,夫人,大少爷的确不见了,昨晚还是我亲自送他进的学校,他的同学今早上就没见过他,”
“他是在哪被绑的?知道吗?”孔祥熙问道,一旁的宋蔼玲已经开始抹起了眼泪,尽管平常一贯强势刚强,但女人遇到这种事情还是很难保持冷静,
“应该是在回宿舍楼的路上吧,卑职也没来得及查验现场,所以不知,要不要卑职现在回去查查?”
“不用,你先出去有事再喊你,这事儿务必保密,”已经擦干眼泪恢复平静的孔夫人吩咐道,
这回孔祥熙也急了,摸着脑袋开始在地上来回转圈,咬牙切齿嘴里念叨着,
“这特么是谁干的啊,连我儿子都敢绑,莫非是恒社那帮人?妈逼滴别让老子逮到!”
“行啦,些废话作甚,还是想想怎么把你儿子给赎回来吧,”宋蔼玲道,她最先得到消息,在孔祥熙回来前就已经想过许多了,
“咱们……不喊警察和特务处的人来查查吗?”孔祥熙突遭变故,脑袋还处于懵逼状态,问了句,
“查个屁查!你不想让你儿子活着回来啦?从头到尾我可都是瞒着所有人,就是怕被人知道捅出去,到时候以你的身份,想不让警察介入都不行了,那不是把咱儿子往死路上推吗!”宋蔼玲斥了他一句,
“夫人,那你咋办?”孔祥熙道,
“还啥咋办呀,你赶紧去筹钱撒,必须得让儿子平安回来为先,别的都放一放,”宋蔼玲道,
“那……可是一百万美金啊,在上海滩还头回听绑个票要这么多赎金的,要不要跟那绑匪砍砍价拖延一下?”孔祥熙道,
“孔老西!那可是你亲儿子呀,都啥时候了你还把这当买卖做!咋地,一百万你拿不出来吗?”宋蔼玲怒道,
“不是,我这不是觉得事有蹊跷吗,怕咱们真给了,他们再得寸进尺接着要更多,”孔祥熙解释道,
“那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你先把钱准备好,等绑匪再打电话来再,”宋蔼玲道,
这年头一百万美元实在是笔难以想象的巨款,即便是孔家能拿得出来,普通的银行也不会常备这么多外汇现金,还得东拼西凑多方准备才校
“你会不会是老三找人干的啊?实在是一般的绑匪开不出这价来,”孔祥熙试探问道,
近年来孔祥熙跟子文关系并不好,大事上宋孔两家还能共进退,但两人私下里是存在恶意竞争和互相拆台的,尤其最近,受乃父影响孔令侃对自己大舅那真是一定都不客气,公然叫嚣要娶张满怡为妻,以后要改口叫子文为姐夫,摆明了要给子文难堪。
宋蔼玲皱眉想了想,道:
“应该不是老三,他那人一向心高气傲,干不出这种阴险之事来,再张满怡的事儿咱们也一直在帮着做工作,应该不至于,”
“那又会是谁呢?直接跑学校里绑人,就卡着那唯一的空当,明处心积虑,瞄咱家不是一两了,”孔祥熙道,
完两夫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些后怕来,实在是这几年,两口子干的缺德事儿太多了,让多少豪富之家产业被夺,甚至破门灭家。
单单宋蔼玲搞的那次关税债券引发的股灾,上海滩跳楼跳河自杀的人就有过百,真起来,往死里得罪过的,恨他们入骨的人,海了去了,而且这些人还都不是普通人,非富即贵,都是有身家的,普通人还没资格恨到孔家来。
所以,很难从这方面入手,找到是谁在背后针对他们家。
与此同时,跟孔公馆同在永嘉路上,相隔不远的宋府,并不知道自己弟弟被人绑票的孔令仪,上门来看望张晶怡。
这段时间因为孔令侃与张晶怡二妹张满怡的事儿,闹得孔宋两家不太乐呵,子文不止一次发脾气大骂,就连一向温和不理事的晶怡也罕见地跟自家二妹发了火。
作为女人,晶怡一眼就看出来,那孔令侃所谓真爱张满怡的法根本就是扯淡,他看中的除了张满怡是自己妹妹的身份外,最看中的恐怕还是妹妹酷似自己的相貌,这让晶怡不禁汗毛倒竖,感受到了来自孔令侃那明显带有亵渎意味的恶意 。
最可恨的是,在自家妹妹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想要跟孔令侃就此断掉时,这混蛋竟然当众威胁自己妹妹!要找人弄死她,吓得张满怡跑来跟自己哭诉。
这孔令侃实在可恶,根本不把自己这个舅妈,还有子文这个亲舅放在眼里。
不过这些都跟孔令仪无关,两人依旧是无话不谈的好闺蜜。孔令仪跟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完全不同,甚至跟心机深沉的宋大姐,以及贪财到极点的大姐夫也不是一路,属于孔家唯一的清流。
“舅妈,我今心情很不好,”一来孔令仪就撒娇道,
“咋啦这是?”晶怡问道,
“昨晚我跟我妹妹吵架了,她我既蠢又幼稚,竟然相信这世上有爱情,白长这么大个子了,我就,咋没有,咱们爸爸妈妈就是真爱,你看他俩相敬如宾多恩爱,咱爸一个姨太太都没娶过,结果她你知道个屁!咱爸偷偷在外面养了好多女人,连她都帮着介绍过两个,还我妈在外面也有人,跟好几个公子偷偷相好过,气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这……”晶怡愕然,没想到会听到这么大个瓜,
“你相信这世上有爱情吗?”孔令仪发出了灵魂拷问,
“我相信有爱情,”晶怡答道,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冯刚的身影,“但我不信有长地久的爱情,人总是会变的,”
“舅妈,那你……还爱他吗?”孔令仪追问道,两人都知道那个他是谁,
晶怡被问住了,隔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喃喃道,
“我这样的哪里配谈爱字,是有情也只是个偷字罢了,”
“既然爱情要靠偷,那你为何不继续偷下去?”孔令仪问道,
这话把晶怡问得一愣,心那不是被你三番五次吓的吗,没等她回答,孔令仪又道:
“大前日,我去卡尔登剧院,听唐瑛和陆曼唱昆曲,碰到大舅了,”
接下来的话不用明,也知道,子文又跟唐瑛搞在了一起。
唐瑛可是上海滩第一交际花,家境富裕比晶怡家也不遑多让,容貌美丽同样不逊于晶怡,更是享誉上海滩的才女,还站在时尚潮流的最巅峰,俯视众女,她惯常自己设计衣裙,每次出门都引得众多记者追捧拍照,然后很快她设计的款式就会在全上海流行开来,名媛千金纷纷效仿,号称一个人养活了半个上海的裁缝店。
唐瑛与子文的绯闻,在上海传了多年,晶怡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子文沾花惹草这么多女人,唐瑛对晶怡的威胁尤在盛七之上,当年若不是唐瑛亲大哥给子文当秘书而被刺客误杀,导致唐父坚决反对这门婚事,恐怕子文31年就可能会与晶怡离婚娶了唐瑛,最少也是纳为二房,
“既然大舅都那样了,你又跟他分了手,不觉得太亏待自己了吗?”
“我……怕再怀上,”晶怡满脸通红,嗫嚅道,
“切,那就生呗,又不是养不起,再谁知道呀,现在就没那种科学能查出来,”孔令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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