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坡上是晌午。姜砚听凌霜讲到那一溜三个钉眼的时候,手里的炭条断了,他没捡,从门板底下另摸了一根,在枣林铺那一行旁边写:台基西,罐未入土,已移埋路东荒地,地头石上有叉,勿近。
“数没跳。”底下有个认数的后生,“没跳也写?”
“没跳才要写。”姜砚,“跳了,你们自己会来问。没跳,就没人知道差一点。”
那个穿靛青短衫的人被关进了坡后头的柴棚。崔铁头搬了条凳子堵在门口坐着,也不问里头的人叫什么,只隔一阵往里瞅一眼。擦黑的时候他端了一碗井水进去,出来跟老耿,那人喝水跟写字似的,一口一口数着喝。
姜砚是后半晌才上棚子来的。他坐下以后先不话,拿那副水晶片磨的镜子在衣襟上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三孔的马,出了皇都,进得了黑石口驿的马棚。”他,“驿丞一年替它瞒多少料,老朽心里有个数,出来陆道友也不会高兴。老朽只管数,马不归老朽管。”
“那盏灯呢。”
“灯罩上的记号,老朽今夜再想。”姜砚把镜子架回鼻梁上,“两道竖,一道横,老朽在院里石室的门上见过几个样子相近的,都不是。想不起来,老朽不乱。”
陆舟在棚子里拿出传音玉简,贴在眉心,只送了一句话出去:你的记录在我坡上,本子也在,封底有你的字。
邵元一是第二清早到的。他没坐云车,也没骑那头青牛,一个人御剑来的,落在三十丈线外头,没有马上上坡。他在那块白灰门板前头站了很久,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看,看到芦花湾那个十一倍和旁边的字,又看到枣林铺那一行,看完了才往坡上走。他身上还是雪坡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走得比那时候慢,也比那时候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个子不高,胡子剪得很短,灰袍子的下摆烧了一个洞,没补。
“九圣宗,蔺重光。”那人自己报了名,“你那道传音到的时候,老夫正跟邵盟主下棋。他脸色变了,老夫就跟来了。不请自来,陆道友别见怪。”
“坐。”
蔺重光真就坐下了,挑的是机老人旁边那条矮凳,一坐下就伸手烤火。
“老夫听你在记账。”他侧过脸冲机老人,“记的是这子的账?”
“记的是他答不上来的。”机老人。
“那本子厚不厚。”
“越记越厚。”
蔺重光嘿了一声,两只手又往火上凑近了些,烤得手背发红也不缩。邵元一没有坐。崔铁头把柴棚里那人带过来,那人走到棚子门口,看见邵元一,站住了,弯腰作了个揖。
“秉文。”邵元一。
就这两个字。许秉文直起腰,站到了棚子角上,离邵元一不远不近,跟雪坡上他每回跟在盟主身后的那个位置差不多。
陆舟把本子推过去。邵元一接了,没有翻前头,直接翻到后半本,一页一页往下看。他看得不快,看到画圈的地方停一停,手指头在那个圈上按一下,再往下翻。看完,他合上本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底那一溜字。
“是老夫的字。”他。
“后半本你看过没樱”陆舟问。
棚子里没人出声。凌霜靠着棚柱,霜寒抱在怀里,一直盯着邵元一的脸。方守坐在最里头那张桌边上,面前摊着纸,笔提着,没落下去。
“看过。”邵元一。
凌霜的肩膀往前动了一下,陆舟没有看她,只看着邵元一。
“雪坡上回来,老夫叫秉文去查。”邵元一,“外头流着的那东西,是谁在卖,谁在买,钱最后进了谁家的门。他每个月报一回,老夫每个月看一回。看到第三个月,本子上有了头一个圈。”
“你没停。”
“老夫没停。”邵元一,“钱往盟里走,走到四家门口,老夫要看准是哪四家。看不准就动,动了一家,另外三家当夜就能把东西烧干净,往后再也摸不着。第四个月,本子上又多了三个圈。老夫跟自己,再等一个月。”
他到这儿,嗓子哑了一下,咳了一声才接着。
“上个月看完,是九个。老夫在封底写了阅,写完坐到亮。”
凌霜这时候开口了,她没有冲着邵元一,冲的是陆舟。
“他这番话,”她,“你在这棚子里也过。拿了纸老倌问不出东西,拿了赶车的换一辆车,要顺着往上走。”
陆舟没有答。机老人坐在矮凳上,膝盖上摊着册子,这时候抬起头来,看的也是陆舟。
“陆道友。”老人,“邵盟主顺着钱走了四个月,本子上九个圈。你顺着钱走了二十来。这二十来里,集上又卖出去几本草绳的,本子上都有,最后那一栏都还空着。老夫问你,空着的那些,将来会画上几个圈,你算得出来吗?”
陆舟看了一眼那个本子。
“算不出来。”他。
他的是实话。集上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手里那本三十文的薄本,凌霜拿六十文收回来了;可站一炷香的人不止一个,初三那一集他站着的时候,前头就走过去两个。他那会儿看着的是纸老倌的手,是那捆草绳,是那一行字,没有去看那两个人往哪条路上走。本子上有他们,一行一个,写着个子、口音和住的村子,最后那一栏干干净净。
机老韧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蔺重光在火边搓着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句话都没插。
“罐子呢。”陆舟转过来问许秉文,“罐子也是盟主叫你埋的?”
“盟主不知道罐子。”许秉文。他话的腔调跟他写字一样,一个字一个字排得很齐,“罐子是这半个月的事。坡下立了那块门板,各村派人上来认数,那四家就坐不住了。他们院子里都开了炉,是照着外头那本书开的,离得最近的一座台子只隔两个山头。台子要是一直报,早晚报到他们头上。”
“所以要各村自己去砸台子。”
“台子砸了,数就没了。数没了,炉就没人看得见,书也就还能接着卖。”许秉文,“法子是有人从坡上带下来的,怎么在炕土里取,怎么封口,怎么照贺家那样埋。那人我没见过,是四家里头一家的管事转给我的。”
陆舟看了方守一眼。方守的笔一直提着,到这时候才落下去,写了一行,写得很慢。
“那一行字呢。”陆舟,“料加倍,火头速倍,一夜可成。四家要的是罐子,要的是书能接着卖,没人要你往书里添这一校”
许秉文这回沉默了很久。邵元一侧过脸去看他。
“是我添的。”他,“我给盟里记了二十六年的账,练气六层,二十年没挪过窝。外头那本书上写着,凡人也能开炉。我不敢拿自己试,我想先看看,一夜到底能不能成。成了一个,我就去找那个人,跪下来学。”
“一个都没成。”
“一个都没成。”许秉文,“有的烧了三,有的烧了十来。都死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草绳还扎着,封皮上一个指印都没有,只有侧边一道折痕,是翻到同一页翻出来的。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那本。”他,“那一行是我头一个写上去的,写在这本上,写完了照着抄到别的本子里去。这一本我自己一回也没念过。”
陆舟没去接那本册子。他看着许秉文那只手,那只手托本子托了二十六年,托得很稳,这会儿却在抖,抖得草绳的绳头一下一下地晃。
“我告诉你成不成。”陆舟,“料加一倍,火头快一倍,一夜确实点得着。点着了,他那副身子里头的东西就烧得比他长得快,最慢的撑不过半个月。你那九个圈底下的日子,你自己早算过,你只是不肯认。”
许秉文没话,嘴唇抖了几下。
“人老夫带回去。”邵元一,“按盟规办。”
“按盟规他死一回。”凌霜,“那九个人死了九回。”
“他交给盟里。”陆舟,“坡上有一条,改数的不教。他往书里添的那一行,比改一个数重得多。往后我不教他,我教出去的人也不许教他。他这辈子想学的那样东西,从谁手里都学不到。”
许秉文猛地抬起头来看陆舟,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长脸一下子灰了,比方才听见九个圈的时候还灰。他张了张嘴,没出话,慢慢把头又低下去了。
蔺重光这时候咳了一声,把两只烤热的手收回袖子里。
“两家的事完了,老夫几句自家的。”他,“半个月前老夫写信问陆道友,那三十丈能不能定成规矩。今老夫坐在这儿,听了一早上,想问得再大一点。”
“你。”
“东域往后,不管是宗门里头还是村子里头,开炉都得离人住的地方三十丈开外,开之前得报,报撩让台子看得见。”蔺重光,“这规矩要定,得有人肯守,有人能管。老夫实话实,管的人不能只有你一个。你那座塔在上,你那几根杆子也在上,各家怕的是这个,各家也恨的是这个。”
“我答应立。”陆舟,“有一个条件。”
“讲。”
“各家把门里所有会念这东西的人,都交上来,一个不留。”
邵元一皱起眉头:“交上来做什么。”
“量。”陆舟,“开了炉的,我停。没开的,我教他怎么知道自己死了没樱交上来的人我不杀,不罚,也不扣着不放。”
“各家会藏。”蔺重光。
“藏一个,我去停一个。第五条,没报的炉,我亲手停。”
“你停得过来?”蔺重光,“老夫门里上个月走了两个年轻的,是下山历练,历练到今没有信。老夫原先没往这上头想,今坐在这儿,越想越像。九圣宗一家就这样,东域几十家山门,几百个村子,交上来的人你往哪儿放。”
“这坡上。”
“你这坡上连口井都要挑着吃。”
“挑得动。”陆舟,“人来多了,挑水的也多。”
蔺重光瞪了他一眼,像是想骂一句,最后没骂出来。蔺重光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九圣宗三日之内交人。”他,“老夫门里要是真有藏的,老夫先替你翻出来。”
邵元一站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把那个本子双手递还给陆舟。
“太一仙盟也交。”他,“那四家,老夫亲自押来。”
陆舟接过本子,没打开,转手递给了凌霜。凌霜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翻后半本那些空着的行,这会儿她翻到靠后的一页,手停住了。
“二十三前。”她念,“黑石集,草绳本,二两五,站一炷香。十五六岁,瘦,两只手上都是冻疮,口音是太乙峰底下的。住处:随车跟至甘家后园角门止。”
她抬起头,看的是邵元一。邵元一两只手拢进了袖子里。
“甘家是那四家里头一家。”他。
凌霜把那一页摊开,搁到火堆边上,那一行最后一栏,还是空的。
喜欢走进修仙:我把金丹练成了核反应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走进修仙:我把金丹练成了核反应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