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溪下游跑的那几十个人,是芦花湾的。他们一跑,别的村子的人也跟着乱,有人往回挤,有人往前涌,半坡上那条土路一下子堵死了。一个老汉被挤倒在沟边,爬起来就骂,骂的是山上。
“溪里的东西冲下去了!”
“桥头才高三成,芦花湾怎么就十一倍了!”
“他刚才还坑先封——封个屁,那坑已经漏穿了!”
崔铁头在坡口急得直跺脚,冲着陆舟喊:“先生,您看一眼!您一眼就看得清!”
陆舟站在二十丈那块地方,没有动。芦花湾在二十里外,他不用挪步,放一缕神识顺着溪水下去,一口气的工夫就能知道那边的井里、灶里、台子底下是什么。他在杂役峰起那三尺土的时候,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地底下的东西在响。
他没有放。凌霜从坡口下来,霜寒已经握在手里。
“我去。”
“问姜老。”
凌霜看了他一眼,脚底下没停,径直走到门板跟前。姜砚还攥着那截炭条,攥得指节发白。他把两只手在灰袍上擦了擦,擦掉炭灰,才抬起头来。
“数是台上报的,要验,得是认数的人自己去验。”他,“田老蔫去,芦花湾再出一个。老朽跟着。”
“您走不到。”凌霜,“黑前走不到。”
“那就劳凌霜师姐带一程。”
芦花湾出来的是个大脚汉子,一双脚板宽得跟船似的,鞋是自己拿麻编的,人叫他吴大脚。他家就挨着芦花湾那座台,台子底下那块地是他家的菜园。他听要他去验,第一句话是:“我不会数。”
“你会数豆子不会。”田老蔫。
“那会。”
“那你就会。”
凌霜一手提着一个,脚底下踩着霜寒起了身,姜砚驾着一股风跟在后头,起得有些晃。坡下有人追着喊,喊的是芦花湾那几户的名字,要他们帮着看看自家的人跑到哪儿了。
人走了,剩下的难熬。机老人一直站在陆舟身后半步。等凌霜的剑影子没进溪下游那片林子,他才走上来,跟陆舟并排站着。
“陆道友,老夫问一句。”
“您问。”
“这件事你一口气就能看清,你偏让一个老头子、两个认了半豆子的庄稼汉去走二十里。”机老人,“今夜芦花湾要是有人信了那个数,拖家带口往山里跑,路上摔死一个老的,冻病一个的——这笔账记在谁头上?记在报数的人头上,记在不肯看的你头上,还是记在你当初定的那条‘一字不许添减’的规矩头上?”
陆舟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机老热了一阵,没等来答话,便从怀里摸出册子,舔了舔笔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这一问,写完合上,也不走开,就在他边上站着。
崔铁头憋不住了。他从坡口冲下来,冲到陆舟跟前三步远站住,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
“先生,您是不是怕。”他,“怕看了,真是您那个坑冲下去的。”
四周几个学徒都僵住了。老耿在后头拽他的衣角,被他甩开。
“我不怕看见我的坑。”陆舟,“我怕我看了。”
崔铁头愣着。
“今我看一眼,芦花湾没事,底下的人信了,回家了。明台子上再报一个数,他们不下去量,他们上山来问我。后再报一个,还是上山来问我。”陆舟,“往后三百六十座台子,报出来的每一个数,都得等我点头才算数。那这张网就又成了我一个饶。你姑父那样的人,一辈子都得爬上这道坡,来求我看一眼。”
“那芦花湾今夜要是真出事呢。”
“那就是我今欠下的。”陆舟,“我认。”
崔铁头张着嘴站了半,扭头回坡口去了,走得很重,脚底下踢飞了一块土坷垃。
那下午坡下的人没有散,也没有再闹,一堆一堆地蹲着,眼睛盯着溪下游的方向。日头偏西以后起了风,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走到溪边,舀起一捧水,看了半,又泼回去了。
何冬生提着两只空桶从坡上下来,走到半路站住,回头问陆舟:“先生,晚上煮饭,还用溪里的水么。”
“从今起挑井水。”陆舟,“山上的也一样。”
“井在下头二里地。”
“那就挑二里地。”
何冬生应了一声,担着桶往下走了。坡下蹲着的人里有几个看见了,交头接耳了一阵,有人跟着起身,也回村去挑井水。
黑以后,邱老栓一个人上了坡。那口钉死的棺他没带,留在路边上,让抬棺的四个人守着。他走到三十丈那条线上停住,看了看脚下,又抬起脚跨了过去,一直走到陆舟跟前。陆舟在二十丈的地方生了一堆火,火边摊着那张薄绢,拿几块石子压着角。
邱老栓在火堆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旱烟袋,装了半装不上,手抖。陆舟从火里挑出一根细柴递过去。他点着了,抽了两口,才开口。
“我家老大,你一年半。”
“是。”
“台子上看得见他么。”
“看得见你家的炕,看不见他。”陆舟,“台子管的是地,管不了人。让一个一个量。”
“那我背他上来量。”邱老栓,“跟那个抱娃的一样,量。”
“量了他也还是一年半。”
“我知道。”邱老栓的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你昨你算得出,你治不了。我记着呢。我不是要你治。我就想有个人记着他今是个什么样,记在本子上。三根走得太快了,我连他哪开始掉头发都不上来。”
火噼啪响了一声。陆舟从怀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在页首写了“邱家老大”四个字,撕下来递给他。
“十以后,你拿着这张纸上来。往后每一回量完,数写在这上头,你自己收着。”
邱老栓接过去,折了两折揣进怀里,揣得很深。他坐着又抽了一锅烟,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那个穿青灰长衫的,在我家住过一宿。”他,“三根走的那,我背着他下坡,一路歇了七八回,到家都黑透了。进村头一件事是去叔公家,那个人已经坐在叔公家堂屋里喝茶了。他知道三根身上开了三道口子,知道开在哪儿,喉咙底下一道,胳膊上一道,手掌上一道。他给叔公塞了一包碎银子,这样的尸首进了祖坟,全族都要遭殃。叔公原先没这么过。”
陆舟看着他。
“我那会儿心里有火,没多想。”邱老栓,“今坐在路当中,坐了一,才想起来——我是背着三根一步一步走回去的,他比我先到。”
他完就下坡了。陆舟在火边一直坐到后半夜。那清早草地边上站着看的人,他一个一个都叫得出名字:十二个学徒,十一个老实验员,机老人,凌霜,姜砚,还有邱老栓自己。解剖一完,邱老栓就抱着席子下了坡,这些人里头谁在那上午离开过坡,谁往山下带过话,他一时想不起来,他当时根本没往这上头看。那张薄绢上的石子被风吹歪了一颗,他也没去扶。
快亮的时候,溪下游那片林子上头亮起一道白。凌霜先回来了,一个人,落在坡口,霜寒上结着一层薄霜。她走到火堆边,陆舟往石头那一头挪了挪,让出挨着火的半边,她看了一眼,坐下了,两只手伸到火上烤。烤了一阵,她才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拿布包着,搁在石头上。
“井没事,灶没事,炕也没事。”她,“吴大脚自己数的,数了三遍,跟上个月的数一样。”
“台子呢。”
“台子也没坏。管子是好的,报得一点不错。”凌霜解开布包,“是台子底下多埋了一样东西。”
布里包着的是一块泥饼,巴掌大,半边沾着白灰。泥饼的一面有几道手指按出来的印子,按得很匀。
“台基西边一尺,土是新翻的,底下一只陶罐,罐口糊泥,泥上铺白灰,白灰上再盖土。”凌霜,“跟你在贺三娘家那一回做的,一模一样,连坑深都差不多。罐里是炕土。姜老叫我们在河滩上另挖了坑,重新埋了,只起了这块封口的泥带回来。”
陆舟没去碰那块泥。他盯着它看,神识在上面扫了一遍,泥饼本身是凉的,只沾着一层罐口蹭上的余温。
“姜老呢。”
“他走得慢,带着那两个人在后头。”凌霜,“他在路上了一句话,叫我先带回来给你——他,这是往网里塞数,塞的是真数,比塞假数难抓。”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姜砚回到了门板前。他一夜没合眼,灰袍的下摆湿到膝盖,嗓子也哑了。坡下的人又围上来,比昨还多。姜砚没有去擦昨写下的那个十一倍,他在那个数旁边另起一行,写:台基西埋罐,罐已起,井灶炕照旧。
“老朽不擦。”他,“那个数是台子真报上来的,擦了,往后你们就不知道板上哪个数是被擦过的。”
吴大脚被人推到前头。他站在门板边上,两只大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憋了半。
“我数的。”他,“豆子是我自己丢的,一颗没让别人碰。我家井里没东西。台子底下那个罐子,是我拿锄头刨出来的。刨出来的时候,罐口的泥还是软的。”
底下呜一声。这回骂的不是山上了,骂的是那个埋罐子的人,骂得比昨骂陆舟还狠。芦花湾跑回去的那几十个人亮前就被村里人追了回来,这会儿有人挤到前头来,扯着吴大脚的袖子问真的假的,吴大脚被问急了,一跺脚:“你不信你自己去刨!”
“那埋罐子的是谁!”有人冲着门板喊。
“老朽管数,不管拿人。”姜砚,“数上看得出罐子是哪夜里埋下去的——芦花湾台前夜子时还是好好的,昨亮前也还是好好的,数是晌午前后跳上去的。可谁埋的,数上看不出来。”
凌霜站在门板侧后,这时候往陆舟那边看了一眼。陆舟知道她在看什么。昨她要当场拎那件青灰长衫,他没让。今台子底下多了一只罐子。
那晌午,坡下的人开始散。一个村一个村地走,走之前各留下两个人,蹲在门板底下等着姜砚点名。邱老栓的棺是最后下坡的,四个人抬着,他跟在后头,走得很稳,一回头都没回。
人散干净了,陆舟才走到那块泥饼跟前,蹲下,拿指甲从泥饼背面挑开一道缝。泥里夹着一片东西,是纸,被泥浸得发软,揭出来只有半个指头宽。
纸上有字,半行,字迹瘦长,末笔往上挑。写的是“火头速倍”。
凌霜在他身后弯下腰来看。那一行字他们一起在灯底下对过好几夜,五份抄本里只有两份有,是同一只手、同一个时候写完了再发出去的。
她直起身,没话。陆舟把那片纸夹进本子,合上,攥在手里。那只手原先只往纸上添字。现在它开始往台子底下埋罐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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