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傍晚,林渊去了一趟药圃。
他平时很少去。药圃在后山更深处,比苏璃住的那间旧屋还往里走百来步,夹在两片崖壁之间的一条浅谷里。谷底平缓,土色深,种着满满一片剑草,草叶细长,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青光。苏璃一个人蹲在药圃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铲,正在松土。
林渊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苏璃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松土。
“有事?”她问。
“没事。”林渊,“来看看。”
他在药圃边上站了一会儿。剑草被风一吹,草叶轻轻晃,像一片缩的波浪。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根草叶。草叶凉凉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有一层极细的绒毛。
“这草能长多久?”他问。
“看养护。”苏璃,“土好能长几十年。土不好,两三年就枯。”
“你这片土好吗?”
“好。”苏璃,“我每都来。”
她把手里的铲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衣,袖口挽着,手上沾着湿泥。她看着林渊蹲在那里,看了几息,然后问了一句。
“你一生都在渡劫。哪一劫最难过?”
林渊没抬头。他把手从草叶上收回来,插进袖子里,看着面前那片剑草。
“你站在门口,却不进来。”
苏璃没话。
林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着药圃里的剑草,没有看她。
“那在圣地,你交完草籽就散了。”他,“我以为你死了。后来你活了,搬到后山,种剑草,给弟子治伤。你住在离我两百步的地方,可你从来没进过我的院子。”
“我进来过。”苏璃。
林渊转头看她。
“十九年前就进来了。”苏璃,“你那时候太,不记得。”
林渊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完这句话之后,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泪,也不是笑。是一种很远的、像是在看一件隔了很多年的事的神情。
“你那时候刚出生。”苏璃,“你娘把你抱在怀里,坐在听雪院的葡萄架下面。我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后来你娘把你抱到剑冢,封了自己。我站在剑冢外面,也没有进去。十九年,我来过很多次。每次都站在门口。”
她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是不进来。是不知道该不该进。你娘在里面封着,你在外面活着。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所以就站着。”
林渊看着她,没有话。药圃里的剑草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崖壁上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后来你长大了。”苏璃,“你从北域到中域,从魔域到南域,一路走过来。你路上遇到很多人,交了很多朋友,打了很硬的仗。我在旁边看着,每次都站在门口。看着你走过去,又回来。看着你在空地上讲课,看着你写书,看着你渡劫圆满。”
“你站在门口,却不进来。”她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
林渊低下头。他看着自己袖子上的泥土痕迹,看了几息。
“所以你问我哪一劫最难过。”他。
“嗯。”
“我没有回答。”
“你回答了。”苏璃,“你‘你站在门口,却不进来’。”
她看着他。她的目光很清,很稳,没有躲。林渊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避开。
“你现在站在门口吗?”他问。
苏璃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剑草,然后抬起头。
“你想让我进来吗?”
药圃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崖壁间穿过来,把剑草的叶子吹得贴地倒伏。林渊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白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干净,袖口上的泥点已经干了,结成一圈浅浅的灰痕。
“想。”他。
苏璃看着他。她没有笑,也没有靠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那我进来了。”
她完这句话的时候,识海深处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酸。”
是阿勺。
林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接阿勺的话,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苏璃,苏璃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那片剑草站着,暮色从崖壁顶上慢慢往下压,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
“阿勺。”他在心里。
“嗯。”
“你刚才什么?”
“我酸。”阿勺,“你们站那儿站了那么久,连手都没碰一下,酸得我牙疼。”
“你什么时候开始牙疼的。”
“从你蹲下来碰那根草叶开始。”
林渊没再接话。苏璃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在跟谁话?”
“阿勺。”
“她还活着?”
“活着。”林渊,“就是越来越轻了。”
苏璃点零头。她没有再问。她蹲下去,把铲捡起来,重新蹲在药圃边上,开始松另一片土。林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去帮她拔草。苏璃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两个人蹲在药圃里,一个松土,一个拔草。暮色慢慢暗下来,剑草上开始凝出一层薄薄的夜露。
拔到一半的时候,苏璃忽然开口。
“林渊。”
“嗯。”
“你刚才的那个‘想’字,我收下了。”
林渊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拔草。
“收就收吧。”他。
苏璃没再话。两人继续拔草,暮色越来越深,药圃里的剑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远处剑宗北院的方向亮起了几点灵光,那是巡夜的弟子。
拔完最后一棵杂草,林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苏璃也站起来,把铲子收进竹篮里。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片刚松过土的剑草。
“回去吃饭?”林渊问。
“你先走。”苏璃,“我把这片土再平一下。”
林渊点零头。他转身朝药圃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璃蹲在药圃边,手按在土上,正低头把最后一片土推平。暮色里她的白衣很亮,像一片落在深色地面上的雪。
他转过身,继续走。走到药圃入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不是阿勺。是苏璃。
“明还来吗?”
“来。”
他走出药圃,沿着路往回走。竹林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剑草的清味。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听见识海深处阿勺又出声了。
“你明真去?”
“真去。”
“那你还写第十一根吗?”
“写。”
“写完再去?”
“写完再去。”
阿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落在剑锋上,还没化就被风吹走了。
“宿主。”
“嗯。”
“你现在总算有点人样了。”
林渊走在竹林里,没有接话。可他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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