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的白虎岭，晨雾尚未散尽，东边蛇窟先传来巡脉石的轻响。
新赤练领着两队蛇妖沿分脉巡查。
见到堵塞处，便记入石册。
午前，石册会送往灰耳的情报洞。
花斑蟒盘在主洞高台，听完新赤练的回报，只吐出一句。
“照规矩修。”
“谁敢偷灵石，先断三日灵气。”
它话时，尾尖始终压着地面。
识海锁留下的恐惧未曾消退，反倒逼着它将每一道命令反复思量。
蛇窟众妖早已明白，蛇王如今怕的不是灵脉见底，而是白舒察觉它又动了旁的心思。
北部枯木林中，槐隐的根须从湿土下穿过，卷起两封岭外送来的消息，递给守在林边的鼠妖。
鼠妖不敢耽搁，顺着新修的暗道钻入中部。
半个时辰后，消息已送到灰耳爪郑
灰耳如今不再只是守在灵泉洞口跑腿的鼠妖。
它麾下分出七支鼠群，耳目铺到白虎岭外三百里。
旧官道过了多少商旅，南边荒坡来了几只陌生妖修，连炼尸宗外围采药人换了几拨，它都能摸出痕迹。
它最擅长将零碎消息分出轻重。
寻常争地抢食，不必惊动灵泉。
凡是沾上修行势力的风声，才会送到苏白面前。
断尾带着十六只中低阶妖，组成巡防队，每日按时换防。
石谷、药洞、北部林缘与南面旧路，都有人盯守。
它的伤早已痊愈，背上那道旧刀痕却留了下来。
平日操练时，谁敢偷懒，它便让谁看上一眼那道疤。
“当年尸傀那一刀，差点把我送进土里。”
断尾将短刀插回腰间。
“你们不想躺着等人收尸，就把脚下的路记牢。”
巡山妖起初嫌它管得太严。
后来见过几次断尾亲自背着伤妖回灵泉，抱怨声便少了。
白虎岭没立什么威风旗号，规矩却一条条落到了实处。
偷灵石要赔。
欺压散妖要罚。
外敌越界必须报讯。
黄毛老妖时常送来药草。
獾精不再为一口山泉打得头破血流。
蛇窟也按月交出灵脉账册。
这种日子谈不上富贵，却足够让许多曾在山野中朝不保夕的妖睡得安稳。
灵泉洞窟内，玄真坐在药洞外的石台上，一边晒药，一边给几只新来的妖讲经。
他讲得不快，也不再满口劝人忍让。
他只，遇见恶人，先护住性命。
有只刺猬精问他：“和尚是不是都不许打架？”
玄真抬起锡杖敲了敲石台，笑道：“该拦的架要拦。”
“该敲的脑袋也得敲。”
几只妖听得发愣。
灰耳从旁经过，险些将刚叼来的药包掉进泉里。
月牙的伤势也好了大半。
它每日在石谷月光最盛处温养神识残痕，骨珠离体留下的亏损正一点点补回。
白舒答应过它，等中篇御骨真正入门，便替它寻一份更好的灵引。
这句话，她从未忘记。
此刻，白舒正坐在灵泉最深处的石腔里，掌心悬着三枚从废矿道取来的兽骨碎片。
碎片绕着她缓缓转动，起初还算安分。
可她稍有分神，其中一枚便撞向石壁。
万骨归宗重在感知与安抚骨意。
御骨却要真正接过外骨的控制。
白舒已能让百丈骨属低头，却还做不到让每一块陌生骨头都按她的意思行事。
苏白的神魂化身停在泉边，指尖划出一道紫纹，将那枚躁动的骨片挡住。
“别压它。”
“你现在让它服从，靠的是你比它强。”
“遇上有主的尸骨，这种办法会先害了你。”
白舒抬眼看他，掌心金纹渐渐平复。
“那该怎么做？”
“先找到它怕什么，想护什么，还有骨意最深处的执念。”
苏白看着兽骨碎片。
“御骨不是抢一把刀，得先弄清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割人。”
白舒听完，不再用灵压逼迫碎片，而是放出温和骨意，顺着碎片残留的纹路探入。
片刻后，她看见一头山鹿倒在矿道塌方前。
脊骨被浊气侵染，临死前仍挡在幼鹿身前。
那点残意并不完整，却还守着一个早已消失的位置。
白舒抬手，将三枚骨片移到石腔角落，又取来一截枯藤搭在上方。
骨片不再乱撞，安静停在枯藤下。
苏白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满意。
“你看，先让它明白你没想拆了它，后面才有得谈。”
白舒点头，又问：“我什么时候能用御骨对付尸王？”
苏白没拿好听的话糊弄她。
“等你能让外骨在厮杀中听令，还能扛住原主留下的反噬。”
“难。”白舒低声道。
“难才要练。”
苏白落到她肩头。
“白虎岭如今安稳，外面未必会一直安稳。”
白舒侧过脸，看着他化身半透明的衣角，忽然伸手托住他。
“你也在练。”
苏白没有否认。
自从灵泉能补充化身消耗后，他每日都会分出一缕神魂巡查岭内。
余下心神，则盯着两百里外的五行山官道。
那里埋着那块黑石，四百年未曾挪动，安静得近乎死物。
苏白从不把一座能记录人、妖、佛各类气息的阵法，当成摆在原地积灰的石头。
半年间，他记下黑石每一次细波动，连阵纹吞吐灵气的时辰也未放过。
最初，黑石只在有人经过官道时亮起微光，将对方气息收入内部的长卷。
老汉推车，商队过山，逃难妇人抱着孩子，偶有妖气从林间掠过，它都照收不误。
苏白发现，它记录的远不止气息。
步速、停留方向、身上带着的佛道残韵，甚至是否接近过五行山，都被藏入纹路。
第六个月月末，苏白本体盘在灵泉深处，神魂化身却停在五行山外一块风化石上。
夜风掠过官道，黑石仍埋在碎土下，周围不见半个人影。
苏白本想照例记下阵纹起伏。
道纹真眼中，却忽然看见黑石深处亮起一道细光。
那道光没有吞纳新气息，反倒从阵法核心抽出数十条旧日记录，沿着地下暗纹汇成一束。
苏白心神一动，立刻收敛神识，不敢让真眼直接触碰。
黑石表层的防窥纹，他早已摸透大半。
真正危险之处藏在最深处，那里盘着与白舒骨上经纹同源的气息。
他若贸然闯入，便可能惊动布阵之人。
于是，他只跟着那束光，看它穿过官道下的旧土，绕开五行山脚的封印余韵，一路朝穹延伸。
只有苏白的道纹真眼，还能勉强锁住尾光。
尾光尽头高得惊人，已越过寻常山门与洞所在的高度。
苏白盯了许久，识海中那道旧裂痕缓缓作痛。
他终于看清信号消失前的方向。
庭。
苏白收回目光，神魂化身立在夜风中，久久未动。
五行山下沉寂四百年的暗桩，正在替某个庭之人盯着白虎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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