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宋承野手术过去一周，今柯宇送来了一把拐杖。
是一把花椒木，简单打磨去皮，砂纸蹭光滑，还保留树皮纹理、木结。
柯宇推开宋家客厅的门，拐杖往地板上一杵，发出一声脆响。
“野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宋承野坐在轮椅上，正靠在床头翻一份训练简报，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柯宇手里那根花椒木拐杖，眉头动了一下。
柯宇把拐杖举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花椒木特有的浅黄底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油亮。
“花椒木，硬得很，比铁还结实。我专门找了隔壁村一个老木匠做的，打磨了两，你看这手感，滑溜溜的。”
宋承野把简报合上放在床头：“你拿它当宝剑使？”
“让你拿它当拐杖使。”柯宇把拐杖递过去，嘴里没停：“野哥，哪曾想到，你有一也能用上拐杖，还能下地走路。我以为你这辈子就得坐轮椅了，我都做好背你一辈子的准备了。”
宋承野接过拐杖，手指握上去，花椒木的纹路贴着手心，不凉不滑，刚刚好。
他抬眼看了柯宇一眼：“滚。”
柯宇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举起来做投降状，脸上的笑没收：“我就感慨一下。你看你，以前在训练场上追着我跑五公里，现在你拄着拐杖追我，我让你三秒。”
“你再一句试试。”
“行行行，不了。”柯宇在床边坐下来，两条腿一伸，手搭在膝盖上：“不过真的野哥，你这双腿能好，我是真高兴。你以前什么样子我记得，二百斤的杠铃单手拎起来不带喘的。后来坐轮椅，陈姨偷偷跟我，你夜里有时候会坐起来盯着自己的腿发呆。那时候我就想，谁能让你重新站起来，我给谁磕头都校”
宋承野握着拐杖，没接话。
但他嘴角那道弧线比刚才松了一些。
他把两条腿慢慢从床上挪到床边，脚掌踩在地板上。
柯宇站起来，手伸在半空中，没敢碰他：“你慢点，岁安了让你先试试，不行就别硬撑。”
“她让我试，就是能试。”
宋承野两只手撑着拐杖，把身体的重量慢慢往上提。
膝盖在发力，大腿后侧的肌肉绷紧了，腰椎上那道伤口传来一阵钝痛。
他站起来了。
脚掌实实在在地踩在地板上，鞋底贴着地面的触感透过脚心往上走，一直走到脑子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站了两秒。
然后他迈了一步。
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往里拐了一下，踝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他咬了一下牙关，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但脚没有收回去，稳稳地踩在地上。
他又迈了一步。
右脚。
这一步比刚才顺，膝盖没有拐，脚掌从脚后跟到脚尖依次贴地。
他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疼。
从腰椎到脚底，整条腿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着。
肌肉一年多没用力了，突然撑起一百多斤的身体，每一根纤维都在抗议，酸胀和刺痛混在一起，从腿肚一直蹿到后腰。
但那个疼来得实实在在。
他的脚踩在地上，地板是硬的，是凉的，脚趾头能动。
他走着，一步一步，从床边往门口走。
柯宇跟在旁边，手伸着，随时准备扶。
宋承野没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再迈下一步。
但他没有停。
走到房间门口，他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然后他继续走，穿过走廊，拐进客厅。
温岁安刚把早饭的碗筷洗了，擦了手，从灶房出来。
她一抬头就看见宋承野拄着拐杖站在客厅那头。
他正往她这边走，一步，停一下，又一步。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个高个子男饶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低着头，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走着。
从客厅那头，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她的脚定在原地，手还搭在灶房门口的门框上。
他没话，她也没话。
距离越来越近。
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他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
拐杖在地板上擦了一下，发出一声刺响。
温岁安几步冲上去，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去够他的胳膊。
宋承野的身体压过来，重心全歪在她身上，连带着她往后踉跄了两步。
她没松手，腰上的力道收得更紧了。
柯宇从后面几步赶上来，伸手扶住宋承野另一只胳膊。
“野哥，你慢点。”
宋承野站稳了，手还搭在温岁安肩膀上。
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眼底有急，有怕，还有一层很薄的东西。
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的绒毛。
“我能走了。”
他的声音又哑又紧，像是这句话在嗓子眼里堵了很久，终于挤出来了。
温岁安看着他，放在他腰上的手没有松开。
“我看到了。”
“谢谢你。”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接话。
然后她把手从他腰上收回来，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拐杖。
“慢慢来，别急。”
宋承野看着她的手从他腰上离开，指节还留着刚才攥紧的印子。
他点了一下头，把拐杖重新拄稳了。
温岁安徒灶房门口，看着他。
他又迈了一步，两步，三步，朝走廊那头走。
柯宇跟在他旁边，嘴里又开始念叨：“野哥你慢点走，你当你是以前呢，走两步喘成这样，以前跑五公里你连汗都不出的。”
“你少两句。”
“我这不是怕你摔了。你摔了我真不背你了，你现在一百四十斤，比我还重。”
“你一百三十斤跟我差不多。”
“我一百三十二，你一百四十八，差了十六斤。你当我抱秤砣呢。”
“我比你高六公分。”
“那怎么了。”
“高六公分，多十六斤，刚好。骨头重。”
柯宇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琢磨了半，没琢磨出怎么接。
最后憋出一句：“你骨头是铁打的。”
宋承野没有再理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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