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下来。
温岁安去了宋承野的房间。
宋承野已经躺在床上了，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衫。
温岁安走到窗边，把窗户锁了。
房间里的光线还亮着，她没拉窗帘。
她把房门也锁了。
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宋承野。
“把衣服脱了。”
宋承野微愣了一下，没有多问，两只手撑在身侧，慢慢坐起来，把身上的棉布衫从头顶脱下来。
露出一身腱子肉，麦色的皮肤，肩胛骨、背阔肌、腰侧，好几处伤疤。
有弹孔，有刀痕，有炮弹碎片削过的旧疤，一条叠一条，新的还泛着淡粉色，旧的已经发白了。
温岁安看了一眼，没有多看，把银针包从药箱里拿出来，在桌上排开。
“等下我会用针灸让你睡下，你会感觉不到知觉。等醒了，手术也做好了。不要紧张。”
他点了一下头。
温岁安让他趴着躺下。
他两只手撑着床，慢慢翻了个身，趴下来，脸侧向一边。
温岁安在他头顶扎了几针，百会、神庭、安眠、风池。
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了。
呼吸变慢，眼睛闭上了。
温岁安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宋同志。”
没有回应。
她确认他彻底昏睡过去，从空间里取了麻醉针，在他手臂内侧推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闭上眼，带着他进入了空间。
手术室还是那个手术室，纯白无菌，无影灯亮着，手术台上铺着蓝色的无菌单。
上一次用这里，还是给沈聿白取银针。
温岁安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深吸一口气。
开始术前准备。
她先把他腰部的皮肤用碘伏涂抹了三遍，从里向外画圈，每一遍都换新的棉球。
然后把无菌洞巾铺好，只露出腰椎那一块区域。
系统在脑子里弹出提示。
【手术导航已启动。金属破片位置：L2-L3椎管左侧，距神经束约2.3毫米。建议采用微创切口，避开神经根，缓慢分离粘连组织后取出。】
温岁安拿起手术刀，沿着导航投影的绿色标记线，在皮肤上切开一个三厘米的切口。
切口很浅，只到肌层。
她用止血钳钝性分离肌肉，一层一层拨开，露出椎板。
然后换微型钻头，在椎板上开了一个孔。
孔开得很，刚好够器械伸进去。
系统继续提示。
【破片位于椎管前外侧，与硬脊膜有轻度粘连。分离时请注意牵拉力度，避免损伤神经根。】
温岁安的手很稳，器械顺着孔伸进去，一点点分离破片周围的粘连组织。
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破片从硬脊膜上分离开。
然后她用微型抓钳夹住破片，轻轻往外拔。
破片从孔里出来的瞬间，掉进了手术盘里，发出一声细碎的金属响。
是一块不规则的金属碎片，边缘锋利，锈迹斑斑，上面还沾着一点点干涸的组织液。
她把破片放在一边，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椎管内部，确认没有残留碎屑。
然后开始缝合。
先缝硬脊膜，用的是可吸收线，缝了六针。
再缝肌层，三针。
最后缝皮肤，用的是愈合胶水，涂在切口表面，几秒之后就凝固成一层透明的薄膜。
不需要拆线。
做完这些，她在切口上贴了一块纱布胶贴。
整个手术用了将近四个时。
空间里时间流速慢，外界只过去不到两个时。
温岁安把宋承野从空间里移出来，让他继续趴在床上。
她又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他后脑勺的位置。
确认他的脸侧着，口鼻没有被挡住。
这些估计都要这样趴着，等伤口愈合了才能翻身。
做完这些，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背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过了差不多三个时，宋承野醒了。
温岁安听到床上的动静，站起来走过去。
他侧着脸，刚睁开眼，就看到她的脸在自己身边放大。
“醒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麻醉针的余劲还没完全退。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承野感受着自己身上的变化。
腰上有一阵阵钝痛，从伤口往外漫，像被人打了一拳的那种疼。
但他的腿，有感觉了。
他能感觉到被子盖在腿上的重量，能感觉到脚趾碰到床单的触感，能感觉到大腿后侧的肌肉在微微发酸。
他动了动脚趾。
脚趾动了。
他猛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撑着床想翻身，被温岁安按住了肩膀。
“别动。伤口还没长好，这几都要趴着。”
宋承野侧着脸看着她，声音有点哑：“我的腿有感觉了。”
温岁安点了一下头：“有知觉是正常的。之前没知觉，是因为那个破片压住了你的神经。现在破片取出来了，等你腰部的伤口愈合了，就可以尝试下地走路。你的腿部肌肉萎缩严重，还要慢慢来。起初下地的时候，可能会很疼。”
宋承野激动得不出话。
他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抖。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谢谢你，岁安。”
温岁安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不用谢，这是我的职责。”
“不是。”宋承野看着她：“你只是护工。护工只是照料我，但你已经做了医生都做不到的事。你帮我取出怜片，你让我的腿恢复了知觉。你让我该怎么谢谢你？”
温岁安想了想：“让我见温爷爷他们。”
“好。”
她在他床边坐下来，把药箱收好，放在桌上。
宋承野趴在床上，感受着腰部的疼痛和双腿传来的麻感，心里翻涌着不出的东西。
一年多来，他每次想到自己后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念头。
兄弟们死在他面前，他活着回来了，可是腿废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要为野狼战队的十五个兄弟报仇，他知道飞鹰上面还有更大的头目，他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可他的腿站不起来，那个念头就永远只能是念头。
现在他的腿有感觉了。
那种麻酥酥的感觉从脚底一直蔓延到腰上，虽然疼，但疼得踏实。
他想到温岁安。
她坐在他床边，正低头把银针一根一根收进布包里，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很安静。
他看着她，胸口那股躁动压都压不住。
他在心里了一句。
安安，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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