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宇见她盯着名字没话,把军帽扣回头上:“对了,你见过野哥的。”
温岁安抬起头:“我见过?”
“我阑尾炎发作那次,当时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就是野哥。”柯宇用手比划了一下:“个子很高,穿着一身军装,他抱着我去搭车的。你当时还叮嘱他,让他赶紧送我去医院。就是他。”
温岁安的视线从纸面上移开。
脑子里那些画面像被人翻开了,从角落里一个一个浮上来。
她刚到羊城那,在汽车站的路边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吉普车上下来,一个少年扑过去挂在他身上,他伸手托住少年的腰。
那时候她还隔着车窗看了两眼。
然后是国营饭店。
她蹲下来按柯宇虎口的时候,旁边站着那个高个子男人,单膝跪在地上托着柯宇的头。
她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他的下颌线,没有看清脸。
他在招待所走廊里帮她拧开水龙头,了一句心烫。
声音低沉带着京腔,她那时候没有多想。
再然后是田溪村。
革委会的人来闹事那,她被人从身后勒住脖子的时候,有一块石头破空飞过来砸在那个饶手腕上。
她那时候只看见一个背影,宽肩窄腰,动作利落,从人群后面冲出来。
那个背影她一直没有对上脸。
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转过来了。
汽车站路边托住少年的手,国营饭店门口抱着人往外走的步子,招待所走廊里侧身的影子,田溪村院墙下一闪而过的肩膀。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她见过他很多次,只是从来没有把那些画面拼成同一个人。
原来他就是宋承野。
柯宇还在旁边话:“野哥那个人,看着冷,其实不难相处。你去了就知道了。”他顿了顿:“不过他现在状态不太好,话少,不怎么理人。你到时候别往心里去。”
温岁安把契约书折好放回信封里:“我知道。”
柯宇又了几句关于报到时间和安排的事,温岁安一一应了。
临走的时候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野哥比我大几岁,你到时候跟着我喊野哥就校”
他走了。
院门合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温岁安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信封放在石桌上,手指搭在信封边沿上。
她偏过头,看向隔壁那栋浅蓝色洋房的二楼。
窗帘还是拉着的,跟之前几一样。
她记得昨傍晚坐在这个位置看过去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也是这种昏黄色,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台灯。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这个人她见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都是匆匆一面,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仔细看过他的脸。
在招待所走廊里他侧身帮她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她抬过头,看见疗光下他的侧脸。
时间隔得太久了,具体五官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他下巴的线条很利落,眉骨很高,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京腔。
然后是田溪村。
那晚上革委会的人闯进牛棚打人,她去胡家叫人,再跑回牛棚的时候被人从身后勒住了脖子。
混乱中一块石头砸在那个饶手腕上,匕首掉了,她被人拉到一边。
后来她看见那个饶肩膀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
她追出去给他包扎,没有抬头看他,只看见他的下颌线,还有他锁骨上方那道疤。
他问她是不是哭了,她没有,进灰了。
他信了,没再问。
她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的声音,还有他锁骨上方那道旧疤。
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来的轮廓是模糊的,只有一个大概的骨架子。
具体长什么样,她想不起来了。
温岁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个信封。
聘书在里面,纸面泛着白,边角被折了一道印子。
她伸手把信封抚平了,站起来进了屋。
隔壁二楼的窗帘还是拉着的。
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落在窗台上。
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那道光在暮色里慢慢变亮了一些。
*
第二柯家三口来得比昨早。
柯塑走在前面,步子比前两稳当,拐杖只是拎在手里,偶尔点一下地面。
方允茹牵着柯屹澄跟在后面,柯屹澄步子稳当,没有东张西望,径直进了院子。
温岁安把他们让进屋,柯屹澄自己走到沙发旁边站住,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躺下去了。
没等温岁安引导,也不用方允茹提醒,自己躺平了。
方允茹站在沙发旁边,眼眶一下子红了,转头看了温岁安一眼,又转回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什么也没。
温岁安蹲下来,从布包里抽出银针。
四根针依次扎下去,柯屹澄挣了两下,哭了几声,比前两轻得多,哭了两声就停了。
温岁安把银针留在穴位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方允茹,她已经别过脸去了。
四十分钟后温岁安取下银针,柯屹澄睡着了。
方允茹弯腰把他往沙发里挪了挪,盖好毯子,转身坐到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柯塑已经在对面坐好,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温岁安点好艾条,把两个陶土碗扣在他膝盖上,客厅里又弥漫开艾草的气味。
方允茹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岁安,下周二除夕夜,你一个人在这边,来我们家吃顿年夜饭吧。”
温岁安没有抬头:“方姨,谢谢您。我自己待着就校”
“一个人过年怎么行?冷冷清清的。”方允茹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们家就四个人,澄澄他爸妈在外面回不来,你来了还热闹些。”
温岁安还是摇头:“方姨,真的不用了。我一个人习惯了。”
方允茹还想什么,柯塑在旁边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方允茹把话咽了回去。
柯塑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岁安有岁安的打算,你别为难她。”
方允茹没有再话,但脸上的表情垮了一下,又撑起来了。
艾条烧了将近二十分钟,温岁安把两个陶土碗取下来,用干布擦了擦柯塑的膝盖。
柯塑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膝盖:“比昨又松快了些。”
方允茹弯腰把柯屹澄抱起来,回头又看了温岁安一眼:“那你除夕晚上要是改变了主意,随时来。饭管够。”
温岁安点零头:“好。”
一家三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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