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关心。”陈惠卿靠在座椅上,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对了,五叔公那边怎么样了?老爷子组织打电话来,讲他不配合治疗,赶走了好几个护工。”
柯宇的笑容也淡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车窗外的树影往后退,光在他脸上亮一下暗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还是那样。医生让出院之后,他就一直待在他奶奶那栋房子里,谁叫都不出来。野哥以前多精神一个人,现在整个人都变了。组织派了好几个护工过去照顾他,全被他骂走了。最近这一个还算有耐心的,待了一周了,早上又被骂走了。”
陈惠卿叹了口气:“江院长一直想着把他接回京城去,他也不肯。你他一个人待在这边,饭也不吃,人也不见,这日子怎么过。”
“他不愿意的,不会回去。”柯宇的声音低下去:“野哥那脾气您也知道,再加上出了这档子事,他现在整个人都拧着,谁劝都不听。我哥跟他了好多次,也拿他没办法。”
陈惠卿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掠过的骑楼和榕树,开口的时候声音放轻了:“再过一星期就过年了。我这一趟过来,就是陪着五叔公过年的。他一个人在这边冷冷清清的,总得有人给他做口热饭吃。”
柯宇从前头看了她一眼:“陈姨,您来了就好。野哥那边谁的话都不听,但您做的饭他从吃到大,兴许能缓一缓。”
“但愿吧。”陈惠卿把手搭在膝盖上:“他时候嘴刁得很,只吃我做的菜。长大了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回来还是念叨我炖的汤。我就不信他现在连一口都不肯吃了。”
柯宇没有接话,车速慢了一些,拐进一条窄路。
两边的老洋房一栋一栋往后移,灰的黄的白的,藏在冬日的薄雾里。
车停在一栋浅蓝色的洋房门口。
陈惠卿先下去,指着隔壁那栋米黄色的:“岁安,那就是你住的地方。我住这栋,有事你就来找我,我平时都在。”
温岁安点头。
柯宇把温岁安的箱子从后备箱提出来,领着她走到隔壁那栋米黄色的洋房门口。
铁门刷着深灰色的漆,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
柯宇指着门:“岁安同志,表姐给你钥匙了吧,你来开门。”
温岁安拿出苏曼姝给她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
院子不大,墙角有一棵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
花圃里的土翻过,没有种东西,但边上没有杂草,像是有人定期打理。
屋檐下的廊灯是亮着的,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一团暖色。
柯宇提着箱子跟在后面:“房子组织还回来之后,我妈会定期找人过来收拾。里面东西不多,你看看缺什么,我去买。”
温岁安推开客厅的门。
客厅不算。
顶上石膏角线有缠枝纹,漆面泛黄,边角几处裂纹。
墙角一座壁炉,铸铁炉膛口空着,炉台上铺着浅灰色大理石板,边沿磨得圆润。
墙壁下半截是深色护墙板,漆面龟裂,上半截刷了白灰,几处修补痕迹颜色深浅不一。
地面铺老橡木拼花地板,木条拼成菱形纹路,边角磨损,光泽哑了,但擦得干净。
靠窗一张圆桌,桌面是浅色大理石。
窗台上两盆绿萝,叶子蔫了,根部土干裂,但还活着。
客厅中央一组皮质沙发,棕黄色,坐垫压出凹陷,扶手皮面起褶,边角缝线松了,露出暗色麻线。
“我表姐家以前东西挺多的。”柯宇站在门口没进来:“后来下放之前,红卫兵来抄过一回,能搬的搬走了,摔碎的摔碎了。剩下这些还是后来组织发还的。”
温岁安转过身看着他:“已经非常好了。曼姝姐房子不大,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屋子。没想到是一整栋洋房。”
“你住着当是帮我表姐看房子,不用拘束。”柯宇往楼梯方向指了指:“二楼靠左那间是我表姐以前住的,被褥被子我妈前洗过晾在阳台上了,你直接铺就校卫生间在二楼楼梯口左边,热水器烧煤气的,我教你用。”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看看就校”
“那晚饭呢?”柯宇又退回来半步:“晚上我过来接你,咱们去国营饭店吃。”
“不去了。”温岁安摇了摇头:“我有点累,自己做点吃的就校”
柯宇看了她一眼,没再勉强:“那行,你好好休息。我住前面路口进来那栋浅灰色的楼,有事你就来敲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岁安同志,那个,院子里那棵玉兰树,春会开花,白色的,很香。”
温岁安点零头。
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玉兰树的光秃枝丫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温岁安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来,椅子是石雕的,上面的花纹很好看。
她坐了很久。
沙面岛这个地名她熟悉。
前世她也住在荔湾区,每上下班都会经过骑楼街。
沙面是老头最喜欢来散步的地方。
他牵着那只机械狗,沿着江边慢慢走,走到累了就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晒着太阳打盹。
她下班路过的时候会远远看见那个身影,喊一声“老头”,他抬头冲她摆手,“回去吧,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她不记得那是哪一年的事了。
可能是他退休的那几年,也可能是她刚毕业的时候。
时间久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但那个画面还在,灰白的江面,光秃的树枝,藤椅上那个花白的头顶。
她到羊城了,得想办法打听老头和云奶奶的下落。
程婉桢组织查不到他们的档案,但既然人在羊城方向,只要她在这里住下来,慢慢找,总会有线索。
风从院墙上方灌进来,玉兰树的枯枝晃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那种感觉从她坐下来就有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去确认。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顺着隔壁那栋浅蓝色洋房的二楼窗户看过去。
窗户拉着帘子,帘子后面是暗的。
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那道视线穿过玻璃落下来,落在她坐的这张石桌周围,不重,但一直挂着。
温岁安没有动。
她看着那扇窗户,等着里面的人动。
帘子后面的影子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门框边沿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布料,像是窗帘角被人掀起来又放下了。
温岁安收回目光,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空了。
玉兰树的枯枝在风里晃了一下。
隔壁二楼的窗户后面,那个影子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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