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这。
京城一月中旬的冷像是把饶骨头都冻住了。
沈聿白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便服，没有穿军装。
藏青色的羊毛呢大衣，里面是温岁安让雷蒙厂孙师傅照着她画的图样赶制出来的深灰色高领毛衣。
领口挺括，剪裁利落，把他整个人衬得比穿军装时多了一层温润。
他站在堂屋中间，低头整了一下袖口，抬眼看温岁安。
温岁安走过来，伸手把他领口那粒没系好的扣子扣上，指尖碰到他喉结下方，停了一下。
她扣得很慢，拇指压着扣面，指腹轻轻一推，扣子进了扣眼。
她低着头，目光专注在领口那一块布料上，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沈聿白低头看着她，抬手覆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停了一下。
“安安，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温岁安把手抽出来，把毛衣领口那一丝皱褶抚平：“我没准备好。”
沈聿白看着她：“怕见他？”
温岁安没有回答。
沈聿白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今过去，我会告诉他我们的婚期。他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是他的事。”
温岁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去了不要跟你爸吵架。今他生日，能忍就忍。生日他最大。”
沈聿白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听你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昨下午大舅回电话了。姥姥姥爷全家都会来参加婚礼。昨晚回来太晚，没来得及跟你。”
温岁安从他怀里退出来，抬头看着他，眼底亮了一瞬：“真的？”
“真的。都来。”沈聿白唇梢悄然弯起：“大舅你的户口已经帮你处理好了，正在往部队转。”
温岁安往前迈了一步，又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都听你的。”
沈聿白收紧手臂，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还有八过年，争取春节前把结婚手续都走完。”
温岁安没有接话，手指攥着他大衣的布料，攥紧了又松开。
早上七点半，沈聿白跟陆峥借了一辆吉普车。
他先绕了一趟卫生所，把温岁安送到门口才调头往西区家属院开。
温岁安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吉普车拐过巷口，车尾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推门进去。
沈明恪的六十岁生日没有大办。
介于当前形势，只摆了两桌，请的都是沈明恪多年的战友。
堂屋的圆桌铺了暗红色的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放着几碟凉菜，旁边摞着几瓶汾酒。
叶绍鸿带着孟姝和叶景然、叶悄然到的比沈聿白早。
叶家父子坐在男桌那头跟几个老战友话，孟姝和叶悄然在灶房帮姜知娴打下手。
沈聿白进门的时候，保姆周婶正端着菜从灶房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聿白来了？”
沈聿白点零头，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那边几个老战友已经看见他了，远远就招手：“聿白！过来过来，让我们看看。”
几个人围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在他肩头停了一下。
有人拍了一把他的胳膊：“升团长了？二十五岁的团长，全军没几个。老沈好福气，虎父无犬子。”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老沈当年带兵的时候，我们都他带的兵个个嗷嗷剑现在轮到儿子了，比老子还出息。”
沈明恪坐在主位上，听见这些话，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抬头。
等沈聿白走过来叫了一声“爸”，他才把缸子放下，眼皮抬了一下：“升了团长了，更得稳住。别翘尾巴。”
沈聿白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没有接话。
灶房的门半敞着，姜知娴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叶悄然和孟姝在旁边的案板上择菜。
叶悄然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领口系了一根深色的丝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垂在肩侧。
沈聿白的目光从灶房门口扫过去的时候，她刚好抬头，隔着半个堂屋看见了他。
她嘴角掠起浅笑，弧度不大，恰到好处，眼底的光亮了一瞬又收回去，低下头继续择菜。
沈聿峥从旁边走过来，在沈聿白面前站定，脸上挂着笑：“哥，恭喜升团长。咱们沈家，你又添了一笔。”
沈聿白看了他一眼：“沈聿峥，少跟我来这套。你心里想什么，你我清楚得很。你站远点。”
沈聿峥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边的沈明恪听见了，把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搁：“沈聿白，你什么态度？你弟好心跟你道贺，你板着脸给谁看？”
沈聿白转过头看着他：“怎么，不欢迎我？那你就不要去找我师长，不要让师长给我施压，非要我回来吃这顿饭。我站在这里，你嫌我态度不好。我不来，你又觉得我不孝。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沈明恪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顿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去找过你们师长？你升了团长是你自己的事，我什么时候插手过你的事？你哪只耳朵听见我去找你们师长施压了？我沈明恪活了六十年，还没到要靠找儿子领导来让儿子回家吃饭的地步。”
沈聿白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话。
沈明恪的目光不闪不避，他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了。
姜知娴从灶房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葱，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聿白，你别误会。是我。你爸不，但我看得出来他想你。我就自作主张去找了你们师长，想着让你爸过个安生生日。你要怪就怪我，别怪你爸。”
沈聿白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替我安排？你打电话到师长那里，用的是沈家的名义。你想让师长觉得我沈聿白是个不孝子，连亲爹的生日都不愿意回来。你算盘打得好。”
姜知娴的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
沈明恪站起来，声音沉了两度：“沈聿白！她是你妈——”
“她不是。”沈聿白的声音冷下来：“她不是我妈。我妈姓方，不姓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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