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沈聿白已经去部队了。
温岁安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喝。
粥面上的热气慢慢变淡，凝成一层薄薄的米皮，她用勺子拨了一下，又放下了。
院门被推开。
黄若岚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快，喘了口气，开口就：“岁安，叶景然一早把梓恒和潼潼带去西区。叶父叶母让你也过去一趟。”
温岁安把粥碗放在桌上，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她没有话，但脸上的表情变了，嘴唇抿着，眉心跳了一下。
黄若岚走过来，伸手把她散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别怕，我陪你过去。不管叶父叶母什么态度，我和梓恒潼潼都只认你。他们俩今还不知道这事，我原本想先告诉他们，但叶景然早早就把孩子带走了。我打算到了那边再。”
温岁安看着她，没有接话，但眼底的神色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系扣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系。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早晨特有的凉意。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骑着，往西区军营的方向去。
西区军营比东区大了一倍不止。
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被晨风吹得啪啪响。
路边是两排二层的青砖楼房，每一栋都带一个院子，院墙齐整，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黄若岚把自行车停在中间那栋楼前面，撑好车，回头看了一眼温岁安。
温岁安从车上下来，手还握着车把，没有松开。
“到了。”黄若岚。
温岁安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层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叶子绿油油的。
门口的石阶磨得发亮，边角有些破损了，但擦得很干净。
叶梓恒和叶梓潼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叶梓恒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叶梓潼蹲在他旁边，正在数地上的蚂蚁。
听见车铃声，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姑姑！”叶梓潼站起来，从台阶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温岁安的腿，仰着脑袋：“姑姑你怎么也来奶奶家了？”
温岁安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拢了一下，没有话。
叶梓恒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了温岁安一眼，又看了黄若岚一眼，没有多问。
堂屋的门开着。
孟姝站在门框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衣角。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外套，头发挽了一个低低的髻，没有化妆，眼角有红血丝，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她的目光落在温岁安身上，从她的脸看到她的眉眼，从眉眼看到下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温岁安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
她们之间隔着五级石阶，晨光从门框上方斜照下来，落在孟姝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温岁安想起上一次见她，是在卫生所门口。
那时候孟姝的目光是冷的、硬的、带着审视的。
现在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温岁安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能从里面感受到一丝很淡的柔意，藏在眼底深处，被红血丝和疲惫裹着，但她看见了。
温岁安的手垂在身侧，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裤缝。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但胸口有一块地方像是被人轻轻按住。
不疼，但很重。
她不清那是自己的情绪还是原身的。
前世她没有见过妈妈，这一世也没有，李二丫更是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连一句温软的话都听不到。
她们两个人，心里都缺了一块东西。
此刻孟姝眼底那一丝柔意，像一双手轻轻托住了那块缺口，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孟姝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得很慢，在温岁安面前站定。
她看了她两秒，眼泪就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没有擦，伸手拉住温岁安的手腕。
“孩子，你进来。”孟姝的声音又轻又哽：“我们有话跟你。”
温岁安被她牵着往堂屋走。
叶梓潼跟在后面还想往里钻，黄若岚弯腰按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拦住了叶梓恒。
“妈妈？”叶梓潼仰着脸看她。
黄若岚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拉到自己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大人在里面话，我们不进去。等他们完了，妈妈再告诉你们。你们先在这儿等一会儿。”
叶梓潼歪着头看她，又看了看堂屋的方向，没有多问，乖乖蹲回台阶上，又去数蚂蚁了。
叶梓恒站了一会儿，在妹妹旁边坐下，把手里那根树枝放在地上，目光落在堂屋的门上，没有移开。
堂屋里光线暗一些。
叶绍鸿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着，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着。
看见温岁安进来，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叶景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叶悄然靠在他肩膀上，脸埋在他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听见脚步声，叶悄然慢慢抬起头，从叶景然旁边站起来，转过身上前两步，走到温岁安面前。
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眶通红，脸颊上还有干聊泪痕，整个人狼狈得恰到好处。
她站在温岁安面前，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岁安……”她的声音又又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话：“是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当年被抱错了。我不是故意抢你爸爸妈妈的……”
她往前倾了半步，伸出手想去拉温岁安的手腕。
“你才是叶家的女儿，我是占了你位置的人。那些年你在李家受苦，是我替你在享福。我……我怎么还有脸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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