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架送到糖厂那,赵副队长围着转了好几圈。
“老周,这东西咋使?”赵副队长蹲下来,摸了摸刀口。
周秉文拄着棍子站在旁边,指了指架子上那根杠杆:“甘蔗放刀口下面,手压这里。”
赵副队长放了几根甘蔗,一掌按下去。“咔嚓”一声,五根甘蔗齐刷刷断成两截。
他愣了一下,蹲下拿起一截甘蔗翻过来看,切口平整,比刀砍的还齐。
“嘿!”赵副队长站起来,回头冲周秉文咧着嘴笑。“老周,你行啊你!”
周秉文嘴角动了一下,没话。
胡红征也蹲下来拿起一截甘蔗看了看,站起来拍了一下周秉文的肩膀:“老周,这东西太好使~”
“好用就校”周秉文完,拄着棍子慢慢走回牛棚了。
榨汁机送来那,赵副队长又围着转了好几圈。
两个木头滚轴并排装在架子上,中间留了一条缝,上面装了一个铁的手摇柄。
赵副队长伸手摸了摸滚轴表面,又低头看了看缝隙。
“老周,这个怎么用?”赵副队长问。
周秉文指了指滚轴:“甘蔗从这里塞进去,两个人摇手柄。”
赵副队长招呼旁边一个后生过来帮忙。
两个人一人一边握住手柄,周秉文把一根甘蔗塞进滚轴中间:“摇。”
两个人一起摇,甘蔗被滚轴压扁了,汁水从下面流出来,流进木槽里。
渣从另一边滚出去,掉在筐里,干干的,几乎没有水分了。
赵副队长停下来,蹲在地上抓了一把渣攥了一下,汁水没有滴出来。
他站起来,咧着嘴笑了,拍了拍手上的渣:“老周,你早几年来咱村就好了,省了好多力气!”
周秉文弯下腰,用手指摸了摸滚轴的表面,又看了看滚轴之间的缝隙。
甘蔗皮没有卡在里面,缝隙刚好。他站直了,声音不大:“可以用了。”
完拄着棍子走了。
赵副队长冲着周秉文的背影喊了一声:“老周,回头请你喝酒啊~”
周秉文没有回头,摆了摆手。
第一批糖做出来那,晒谷场上站满了人。
红糖二百斤,白糖一百斤,用油纸包好,码在木箱里,装了两辆牛车。
胡红征亲自押车送去镇上供销社。
回来的时候,他从牛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袋面、一刀肉、两包红糖。
他把东西放在灶台上,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大团结,崭新的,在灶台上码了一排。
赵副队长挤过来,伸着脖子往灶台上看:“老胡,卖了多少钱?”
“别问。”胡红征用手挡着,把钱数了三遍,找了个铁盒子锁起来。
赵副队长又凑过来:“老胡,咱村以后是不是不用穷了?”
“先把账还了,剩下的年底分红。”胡红征把铁盒子揣进兜里。
赵副队长又问:“能分多少?”
“别问了,问了我也不知道。”胡红征完转身走了。赵副队长蹲在地上,咧着嘴笑。
消息传得很快。
田溪村自己办糖厂挣了钱的事,三就传遍了附近几个村子。
大溪村大队长李德友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把旱烟袋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又放下,冲他媳妇喊了一声:“去把李显贵叫来。”
李显贵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用水梳过,进门先喊了一声:“大队长。”
李德友看着他,把旱烟袋在桌沿上磕了磕:“明你跟我去一趟田溪村。”
李显贵愣了一下:“去田溪村干嘛?”
“去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糖的。”李德友站起来,“咱村也种甘蔗,凭什么人家挣钱咱亏本?”
李显贵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回去了,低头看着地面。
李德友把旱烟袋叼回嘴里:“明一早走,牛车我安排。”
牛车到田溪村的时候,晒谷场上正忙。
甘蔗堆成山,有人用机器切甘蔗,有人摇榨汁机,有人在铁锅前熬糖。
德友从牛车上跳下来,站在晒谷场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李显贵跟在他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晒谷场上有人认出他了,喊了一声:“那不是李显贵吗?”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李显贵的脸绷着,没有话,把手插进裤兜里。
胡红征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糖板,上面沾着糖渣。他看见李德友,点了下头:“李大队长,来考察?”
李德友笑了笑:“来学习学习。”
胡红征没有接话,把糖板递给旁边的人让他拿去洗。
李德友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棚子里的机器:“这东西好用吗?”
“还校”
“听是你们村一个女同志教的?”李德友问。
胡红征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李显贵。“是,沈家媳妇。烈属,她爸是烈士。现在嫁到我们村了。”
李德友瞄了李显贵一眼,李显贵低着头,脸上已经有点儿挂不住了。
李德友没多纠缠,又开口问:“能不能让她给讲讲?我们村也是种甘蔗的,年年亏,想学学你们咋搞的。”
胡红征看了看李显贵,没接话,扭头朝棚子里喊了一声:“安安,过来一下。”
温岁安正在铁锅前教人熬糖,听见喊声擦了擦手走过来。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糖浆,头发用蓝布包着。
她走到胡红征旁边,看了李德友一眼,又瞥了一眼李显贵。
李显贵没敢看她,眼睛盯着棚子角落那堆甘蔗渣。
李德友先开了口,笑着套近乎:“这不是显贵他侄女嘛,二丫,你还认得我吧?你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温岁安看着他:“李大队长,我记得您。啥事?”
李德友笑呵呵往前凑了半步:“二丫,你也是从大溪村出来的,不能忘了本啊。你现在会做糖,能不能也帮帮咱村?咱村年年种甘蔗年年亏,老百姓日子不好过。”
温岁安看着他:“李大队长,我在大溪村受了十六年的苦,没一个人帮过我。我跟大溪村没感情。”
李德友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张了张嘴不出话。
温岁安没停:“我如今在田溪村,他们对我好,教他们做糖,是我该做的。大溪村的事,您找错人了。”
周围几个田溪村的村民听见了,有人拍巴掌,有人喊:“得好。”
赵副队长从棚子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甘蔗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李大队长,你们村当年咋对她的?现在瞅着好处了跑来要人?脸皮咋这么厚呢!”
李德友脸涨得通红:“老赵,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副队长才不给他留面子:“你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她亲大伯就在你旁边杵着呢,当年她被她大伯欺负的时候你管过没有?现在她到我们村了,你跑来要技术,你倒想得美!”
李显贵从始至终没抬过头。脸从红变紫,又发白,脖子上青筋直跳,手在裤兜里攥得咯嘣响。
旁边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胡红征开口了:“李大队长,做糖是公社批给我们村的。你们村想搞,你去找公社批文,别来找我们的人。再了,你今带李显贵来,不就是存心给我外甥女添堵吗?”
李德友连忙摆手:“老胡,我真不是那意思……”
“你是想让你们村也跟着搞糖厂。”胡红征直接给他接了话。“你去公社要批文,批下来你们自己弄。我们村的技术不往外传,这是规矩。你带谁来都没用。”
李德友脸色很难看。瞅了瞅李显贵,李显贵还是低着头不吭声。
又瞅了瞅温岁安,她已经转身回了铁锅边,蹲下来舀糖浆,压根没回头。
李德友声音发闷:“走了。”拉了拉李显贵的袖子。李显贵跟着他爬上了牛车。
牛车刚要掉头,赵副队长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慢走啊,李大队长!下次来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
李德友没回头,坐在牛车上一声不吭。
李显贵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自己鞋尖,手指还在轻轻抖。
他不是怕李二丫,是怕胡红征。
刚才胡红征看他的那一眼,又冷又硬,像刀子剜在肉上。他知道,那眼神底下什么都明白。
牛车走远了。
胡红征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钻进了棚子。
赵副队长蹲下来继续干活,嘴里还嘟嘟囔囔““自己村里的人都不护,现在来捡现成的,想得美。带谁来都没用。”
旁边几个人跟着应和,晒谷场上又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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