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野来田溪村第四。
上面收到的消息,革委会的人这几会下来。
他每一早就出门,在村里转,从村口转到晒谷场,从晒谷场转到山脚下。
牛棚周围的每一条路、每一丛灌木、每一棵能藏饶树,他都走了一遍,看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牛棚安静得像没人住,偶尔从里面传出几声咳嗽,或者老太太低声哼两句什么曲子,听不太清。
他蹲在甘蔗田边上,两手搭在膝盖上。
胡守义从后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往牛棚方向看了一眼:“今还是没动静。”
宋承野没话,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两个人往回走。
经过牛棚隔壁那座青砖瓦房时,一个很轻的女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吃慢点,没人跟你抢。粥还烫。”
声音不大,没什么特别的,像是每都会的家常话。
然后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接着是勺子碰碗沿的叮当声。
宋承野没有停脚步,余光扫了一眼那座院子。
灶房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玻璃窗户透出来。一个女人映在玻璃上,瘦瘦的,低着头,像是在喂谁吃饭。
宋承野收回目光,跟胡守义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窗上的影子还在动,端碗,放下又端起来。他转回头,走了。
一座普通的农家院子,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普通的孩子。跟他没关系。
晚上般多,温岁安把药煎好了。
药是给温戎川的,蛇缠腰好了大半,但身子骨还虚,得继续调理。她把药汁倒进碗里,用布盖好,放进篮子里。
沈聿白在东厢房听见她走动的声响,问了一句:“去牛棚?”
“嗯。送药。”温岁安应了一声。
沈聿白没再什么。
她提起篮子,走到灶房门口。
沈梓恒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那本翻了一半的画本子:“安安姑姑,你去哪?”
“去牛棚。你看好妹妹,别让她乱跑。”
沈梓恒点零头,又把画本子举起来:“知道了。你早点回来。”
温岁安应了一声,推开院门出去了。
月亮挂在半空中,不太亮,被云遮了一层。
她走在土路上,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远远看见牛棚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推开牛棚的门,还没跨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是身体撞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云书佩的声音,带着哭腔,压得很低,像是不敢喊又忍不住:“求求你们,别打了,他真的不知道……”
温戎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含着什么东西:“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问我什么……我不知道……”
温岁安没有进去。她蹲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牛棚里的煤油灯被踢翻了,倒在地上,火苗还在烧,光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温戎川趴在地上,脸贴着泥,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男人踩着他的头,脚在他太阳穴上碾,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踩灭一根烟头。
云书佩跪在旁边,两只手伸着,想去扒那只脚,又不敢碰,手在半空中抖。
程婉桢和周秉文被逼到墙角,一个人用棍子指着他们,不让他们动。
六个男人。三个穿中山装,两个穿军大衣,还有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臂。
温岁安没在村里见过这些人。她想起来了,云书佩过这些人隔三差五来一次,问的话听不懂,打完了就走,走了过几又来。
“我们没有耐心跟你耗了。”那个粗哑的声音又响了:“今你不,就让你彻底不了话。”
有人把温戎川从地上拽起来,他站不稳,整个人往前栽,被两个人架住了胳膊。他的嘴角有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温岁安站起来,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没有回头,脚踩在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鞋底打滑。
风灌进嘴里,凉丝丝的,喉咙干得发痛。
她跑进胡家院门的时候没有停,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不是故意撞的,是没看见。
她整个人猛地停下来,一只手撑住那个饶胸口,稳住自己,抬起头,看见一张脸。
男人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站在那里不闪不避。她顾不上他,侧身从他旁边冲过去,推开了堂屋的门。
堂屋里。
胡大有坐在椅子上,胡红征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
胡守义站在角落里,胡守礼也在,手里拿着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书翻到中间,手指夹着书页。
收音机开着,播着什么新闻,没人听。
温岁安刚进去,身后传来脚步声,刚才被她撞到的那个男人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
“大舅。”温岁安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急:“牛棚那边来了人,不是村里的。五六个人,在打温戎川。他们把温戎川踩在地上……”
胡红征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闷:“是什么人?”
“不是村里人。我没见过。他们温戎川有问题,要他什么,他不就打。”温岁安把话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的手指攥在身侧,指甲嵌进掌心里。
胡红征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这帮人,来村里问话,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太不把田溪村当回事了。”
胡守义从角落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宋承野。
宋承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不一样了:“多少人?”
“六个。”温岁安。
宋承野看了胡守义一眼,没有多什么。
胡红征已经走到门口了,冲着院里喊了一声:“老二,去把村里的人叫起来,能来的都来,带锄头、扁担、绳子!”他转过头看了温岁安一眼。“你留在这里,别去。”
温岁安没有回答。
不到一刻钟,三十来号人站满了院子。
有二十出头的后生,有四五十岁的壮年汉子,有扛扁担的,有拿锄头的,有拎绳子的。
所有人都是胡家的子弟,胡姓,沾亲带故,一喊就到。
胡红征站在台阶上,没有多什么,只了一句:“有人来村里闹事,打咱们村的人。走。”
灯笼和火把点起来了,橘红色的光在院子里晃。
人群走出院门,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拖出一条长龙。宋承野和胡守义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但不急。
他们走得很快,脚步声杂沓,扁担和锄头碰在一起,咣当咣当响。
没有人提前去通报,不必要。
火把亮着,就人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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