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去,来的人比温岁安预想的多。
胡大有叫了好几位村里的长辈,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来的,一进门就跟胡大有打招呼。
“大有,你外孙女盖新房子了?这房子气派,青砖的,顶呱呱。”
胡大有嘴上不,嘴角一直弯着。
胡红征一家全来了。
张桂兰在灶房忙活,田福英挺着肚子帮忙摘菜。
胡红军蹲在院子里抽烟,胡守智和胡守信围着新房子跑圈,沈梓恒跟在后面跑,跑得满头是汗。
胡守礼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新的热水壶,放在灶台上:“安安,贺你的。”
他看了温岁安一眼,转身去院子里站着了。
周晚宁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进门就去找温岁安:“安安,这房子真气派。你一个人在乡下,把家撑起来了,为你高兴。”
温岁安给她倒了碗水,她蹲在灶台边慢慢喝。
赶牛车的王大爷也来了,拎着两坛自酿的米酒:“李同志,贺你的。我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两坛酒,你将就喝。”
温岁安接过酒坛,手往下沉了沉,是满的,实打实的。
吃饭的时候,院子里摆了三桌。
胡大有坐主桌,旁边是几位族里的长辈。
温岁安挨桌敬酒,碗里是水,不是酒,没有人挑理。
张桂兰端菜,田福英端菜,胡守智和胡守信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吃得满脸是饭粒。
沈梓恒坐在沈梓潼旁边,给她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
沈梓潼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没有吃,但她的手伸过去摸了一下沈梓恒的手背。
沈梓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有出声,又给她夹了一块。
沈聿白被移到了新房子东边那间屋。
窗户是新的,装了玻璃。
玻璃擦得亮堂堂的,外面的光线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
他靠在床头,手腕上的麻绳松了几道,系得不紧。
他要求继续捆着,不是别人要捆他,是他自己让捆的。
窗外望出去,就是院子。
他看见温岁安在桌边敬酒,她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去,又端起来。
她今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涤卡,头发编了个低马尾,在人群里,安安静静,不抢风头,但谁走过都要跟她碰一下碗。
她回身跟张桂兰了句什么,嘴角弯起来,脸颊上浅浅的梨危
隔着一层玻璃,隔着满院子的人,沈聿白看见了。
他以前没有注意过她有梨危
不是没有,是没机会笑。
这些日子她忙着做饭、洗衣、照顾孩子、给他换药,眉头总是微微拧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眉心里面。
今她笑了,眉心松开,梨涡就出来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
刘招娣蹲在自家门口。
往沈家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很热闹。
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蒜苗扔在地上:“得意个什么劲?不就是盖了个房子?花的疯子的钱,有什么好炫耀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屋里走。方镇山蹲在门口抽烟,没接话。
刘招娣走进灶房,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跟自己:“等着吧,会有人收拾你们的。”
晚饭后,客人们陆续散了。
温岁安把剩下的菜装进两个搪瓷盆里,用布盖好,端着往牛棚走。
沈梓潼跟在她后面,手攥着她的衣角,走得慢吞吞的,但她没有让温岁安抱。
牛棚的门半开着,煤油灯亮着。
云书佩坐在稻草堆上,膝盖上摊着一件破了袖口的旧棉袄,正在缝补。
温戎川躺在她旁边,闭着眼,呼吸很沉,不知道睡着没。
程婉桢蹲在角落里熬药,药罐子搁在几块砖头搭成的简易灶上,咕嘟咕嘟冒着。
周秉文靠墙坐着,腿上的纱布干干净净的,手里拿着那本书,书页泛黄,他把书举得很近,眯着眼看着。
温岁安把搪瓷盆放在地上,揭开盖布。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炖豆腐,每样都还有不少。
“老头,云奶奶,师父,师丈。趁热吃。”
云书佩放下手里的针线,端了一碗饭,夹了几筷子菜:“安安,今总算住进新房了。”
温岁安点零头:“嗯,请了几桌客,热闹了一下。”
云书佩的唇线柔和地向上弯了寸许:“好事。你来了以后,这地方才像个家。”
她低头吃饭,没有再。
新房子就在牛棚隔壁,打地基那她就听见动静,砖瓦拉来的时候她去看了一眼。
看不见,但站在那面青砖墙前面,伸出手摸了一摸。
砖是凉的,水泥缝还湿着。
她站了一会儿,回了牛棚。
她知道那丫头能把日子过起来,从吃她送的包子那,她就知道。
沈梓潼蹲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膝盖上。
云书佩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递到沈梓潼嘴边。
沈梓潼张嘴,含住了,嚼得很慢,咽下去以后又把嘴张开。
云书佩又夹了一块,吹了吹,递给她。
温岁安蹲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吃完饭,云书佩把沈梓潼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沈梓潼靠着她,脸埋在她胸口,眼睛眯着。
云书佩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拍了几下,忽然哼起了一段曲子。
声音很。但那调子绵软悠长,没有词,只是哼。
沈梓潼的眼睛慢慢合上,不是睡了,是舒服得不想睁眼。
温戎川睁开眼,看了云书佩一眼,又闭上了,嘴角浅浅勾着。
程婉桢把药罐子从灶上端下来,倒出一碗黑褐色的药汁,递给周秉文。
周秉文接过去,吹了吹,慢慢喝。
温岁安靠墙蹲着,手指在泥地上画圈。
她看着云书佩低声哼曲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前世的老头一辈子没有成家,无儿无女,她以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清清冷冷地过了一辈子。
可现在,她面前这个温戎川,有妻子,有牵挂,有怕连累对方才不敢认的深情。
这两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开口问了:“云奶奶,您跟老头怎么认识的?”
云书佩的手停了一下,看了温岁安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沈梓潼:“想听?”
温岁安点头。
云书佩沉默了一会儿,哼了一声,不是曲子,是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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