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招娣“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不是跪,是坐,两条腿再也撑不住了。
她的嘴张着,眼泪哗地涌了出来,不是那种无声的、隐忍的哭,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嚎啕。
“大队长啊,两颗黑星,我们家怎么办啊,志强还没娶媳妇啊,老方腿脚不好,你不能这样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两只手拍着地面,拍得满手都是泥。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头发散了,几缕花白的头发从发髻里掉出来,挂在耳朵边上,狼狈得像一个疯婆子。
方镇山缩在门边,嘴角那根没点着的烟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他蹲下来,用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没有哭出声,但他那两条细腿在抖,抖得厉害。
方志强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
他看了胡红征一眼,又看了温岁安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有怕,还有一股子不清的东西。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沈梓潼身上。
沈梓潼正趴在温岁安肩上,脸埋在脖子里,露出半边被打肿的脸,红红的,肿得老高。方志强收回目光,走了。
胡红征看着刘招娣在地上嚎了几声,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再闹,再加一颗。”
刘招娣的哭声骤停。
不是她自己停的,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的那种停。
她的嘴还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子里还在往外冒鼻涕泡,但她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了。
她就那样张着嘴,瞪着眼,看着胡红征,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回去。”胡红征。
方镇山站起来,拖着那条跛腿走到刘招娣面前,弯腰拉了拉她的胳膊:“走了。”
刘招娣没有动。
他又拉了一下,力气大了一些:“走了!”
刘招娣被他拽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方镇山扶着她,一步一步往院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招娣停下来,回头看了温岁安一眼。
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怕,有不甘,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的憋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方镇山拽了她一把,她就被拖出去了。
两个饶脚步声在土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胡红征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温岁安。
他的声音放轻了,像是怕吓到孩子:“二丫,今的事,怪我。我不该放着刘招娣一家子变本加厉,早该再施压一回,让她们知道怕。”
“不是您的错。”温岁安一只手抱着沈梓潼,另一只手在沈梓恒头顶上轻轻放了一下,“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今来闹。”
胡红征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又拿下来了:“黑星的事你不用担心,她不敢再来。两颗黑星,够她在村里抬不起头了。”
他看了温岁安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了一句:“好好照顾孩子。有什么事,来大队部找我。”
他转身走了。
胡红征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把地上那些散落的鸡毛卷起来,又落下去,卷起来,又落下去。
温岁安把沈梓潼从怀里放下来,蹲在她面前。
沈梓潼的眼睛哭肿了,只剩一条缝,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的左边脸颊肿得老高,红红的,上面还有巴掌印。
大饶巴掌,覆盖在她的脸上,刚好从颧骨盖到下巴。
“潼潼,疼不疼?”温岁安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不敢用力。
沈梓潼没有躲,但她的嘴瘪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不会话,但她伸出手,攥住了温岁安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怕她也要走。
温岁安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轻轻拍她的背。“没事了,安安姐不走。”
沈梓恒站在旁边,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擦得满脸都是血和泪混在一起的东西,红红的,黏黏的。
温岁安腾出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腕。“过来,我看看你的耳朵。”
沈梓恒走近了一步。
温岁安偏头看他的左耳。
耳垂裂了一道口子,指甲掐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皮肉翻开着,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
血已经半干了,从耳垂淌到脖子,淌进衣领里,在领口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印子,干聊血结成硬痂,黏在皮肤上,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她伸手轻轻拨开他的头发,把耳朵周围的皮肤露出来,看见耳廓上也有掐痕,青紫色的指印,一个一个的,像印章盖上去的。
不是拧了一下,是拧住了不松手,拧了又拧。
“疼不疼?”
沈梓恒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但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温岁安把布包打开,从里面翻出碘伏、棉签和纱布。
她先用棉签蘸菱伏,轻轻地在耳垂的伤口上涂。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沈梓恒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攥成了拳头,但他没有缩,没有动。
温岁安的手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她拧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跑?”
“她抓着妹妹。”沈梓恒的声音很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能跑。我跑了妹妹怎么办?”
温岁安的手指顿了一下,碘伏棉签停在半空郑
她没有话,低下头继续涂药。
涂完了,用纱布把耳朵包起来,在脑袋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好了。明换药。这几不要碰水。”
沈梓恒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又放下手。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温岁安没有叫他起来,没有拍他的背,没有“不哭了”。
她把沈梓潼抱到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转身去收拾院子。
碎碗片捡了,剩菜擦干净了,晾衣绳重新系上,衣服捡起来抖了抖灰,重新搭上去。
那两只老母鸡缩在柴火垛最里面,头挨着头,翅膀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鸡
毛掉了一地,被风卷得到处跑。
她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装在簸箕里,倒到院外的垃圾堆。
回来的时候,沈梓恒还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抖。
沈梓潼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她刚才擦脸的毛巾,攥得紧紧的,眼睛望着东厢房那扇半开的门。
温岁安走过去,推开东厢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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