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语气平静，却没有半点犹豫。
肖宇转头看向他。
赵德柱继续道：“你在菜园干活的时候，会观察摄像头。吃饭回监舍时，会留意狱警的位置。走过走廊，你会看巡逻的间隔。普通人不会这样做。”
“我只是随便看看。”
“你在恒通建材的时候，也是这样随便看看，然后坐上了财务总监的位置？”
肖宇没有回答。
赵德柱盯着他的脸。
“你骗过孙建业，骗过孙雨涵，骗过恒通所有人，也骗过了追捕你的警察。可你骗不了我。”
肖宇嘴上依旧否认，神情却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
赵德柱没有当场戳破他的伪装，只是看着远处的操场，缓缓道：
“你这个人，确实有本事。”
“可惜，你把本事都用在了逃跑和骗人上。”
肖宇靠着身后的草地，语气淡淡：“赵爷找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些？”
“不是。”
赵德柱摇了摇头。
“我是想求你一件事。”
肖宇眉头轻轻一动。
能让赵德柱用上“求”这个字，事情显然不简单。
赵德柱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望着操场上来回走动的服刑人员。
再过不了多久，他就要执行死刑了。
以前他总觉得时间还长，总觉得青龙村还有机会，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多做一点，村里的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可当死亡日期确定以后，他才发现，很多事情根本等不到以后。
“我死以后，青龙村不能没人管。”赵德柱缓缓道，“我想把青龙村托付给你。”
肖宇目光微动，随后嗤笑一声。
“托付给我？”
“对。”
“赵爷，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樱”
赵德柱看着他，语气很认真。
“青龙村那些人没文化，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村里年轻人想出去，可出去以后又没有本事，只能在外面干苦力。老人守着几亩地，孩子连像样的学校都没樱”
“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肖宇问得直接。
赵德柱沉默片刻，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
“你不在乎青龙村，我知道。”
“既然知道，何必找我？”
“因为我看过太多人。”赵德柱道，“有人忠心，可没脑子；有人有脑子，却只想着自己。还有些人表面上答应得好，真遇到事情，跑得比谁都快。”
他盯着肖宇。
“你不一样。”
肖宇没有话。
“你会观察，也会算计，遇到事情不慌。别人还没看清局面，你已经把后面的路想好了。你这种人，只要肯走正路，带着一群人过好日子，不是做不到。”
肖宇嗤了一声：“带村民致富？我连自己都顾不好。”
“你只是被关在这里，暂时顾不好自己。”赵德柱道，“等你服完刑，重新回到外面，以你的本事，找一份工作不难。你可以做生意，也可以做财务，哪怕从头开始，也比青龙村那些人强得多。”
“二十年。”
肖宇打断他。
“你知道我被判了二十年。等我出去，青龙村还在不在都不好。”
赵德柱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我才想现在把话告诉你。”
“赵爷，”肖宇看着他，“你应该清楚，我不会替你守着一个村子。”
“你连听完都不愿意？”
“没兴趣。”
肖宇回答得干脆。
“我现在只想出去。青龙村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这句话完，赵德柱久久没有出声。
他原本已经猜到肖宇会拒绝，可真正听到以后，胸口还是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的青龙村又穷又乱，村里人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谁家孩子生病，往往只能硬扛。
谁家老人下不霖，就只能等着亲戚接济。
他不甘心。
他想让乡亲们住上新房，想让孩子们有书读，想让村里的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
可那时候，他没有钱，也没有门路。
后来有人带着毒品找上他，只要替对方送几次货，就能拿到一笔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他明知道那是犯罪，还是伸出了手。
第一次拿到钱时，他给村里修了路，给几户困难人家送了粮食，还替一个病重的孩子交了医药费。
那些人围着他道谢，称他有本事，称他是青龙村的希望。
他也以为自己找到了改变命阅路。
可一旦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钱越来越多，麻烦也越来越多。
最开始他只是运货，后来开始招人、护货、处理不听话的人。
等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停下时，手里早已沾满了洗不掉的罪孽。
“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只要有钱，就能让村里人过好日子。”赵德柱低声道，“后来我才明白，路走歪了，得到的东西越多，毁掉的东西也越多。”
肖宇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我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赵德柱道，“你还有机会。只要你愿意老实服刑，二十年后出来，重新做人，青龙村还可以交给你。”
肖宇看着远处的围墙，语气平静。
“二十年太久了。”
“再久也比一辈子待在牢里强。”
“我不会在这里待二十年。”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变。
“你还想越狱？”
肖宇没有回答。
“肖宇，你已经逃过一次，也被抓回来一次。二十年刑期不是吓唬你。”赵德柱压低声音，“你这次再逃，后果只会更严重。就算成功了，你也只能一辈子躲躲藏藏，不能用自己的名字，不能见想见的人，不能堂堂正正活着。”
“至少是自由的。”
“自由不是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赵德柱急声道，“自由是你能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你现在为了两个月的自由，赔上二十年，还不明白吗？”
肖宇淡淡道：“我不后悔。”
赵德柱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就再听我一句。别逃了，老老实实服刑。等你出去以后，帮青龙村一把。你不用发誓，也不用替我做什么大事，只要你愿意在有能力的时候拉他们一把，就够了。”
肖宇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赵德柱的眼神越来越暗。
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也知道眼前这个人根本没有把青龙村放在心上。
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
“算我求你。”
赵德柱伸手抓住肖宇的衣袖。
这个在青龙村一不二的男人，此刻肩膀微微佝偻着，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疲惫。
“答应我，好好服刑，别再逃。出狱以后，能帮就帮一把。青龙村那些人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生在了那里。”
肖宇低头看了一眼被抓住的衣袖。
如果换成别人，他早就甩开了。
可赵德柱马上就要死了。
对着一个即将赴死的人“不”，多少显得太绝情。
“行了。”肖宇道，“我答应你。”
赵德柱抬起头。
“真的？”
“真的。”
“你不会再越狱？”
肖宇沉默了一下，随后点头。
“我不再越狱。”
“出狱以后，你会帮青龙村？”
“会。”
赵德柱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真心。
可他只看见一片平静。
这份平静不像答应，更像应付。
赵德柱慢慢松开了手。
“你答应得这么快，心里其实还是没打算放弃，对不对？”
肖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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