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珀知晓关于洛尼娅的一牵
那些被强行灌入脑中的书卷，那些记忆，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足以留下深刻的印象。
孩提时在斯图尔戈面前跪下的屈辱，那个暴君掐着她的脸，微笑着出“你什么也没有做错”时的那种温柔到令人作呕的语气。
拉菲娜死在她怀里的那个黄昏，血从指缝间渗过去，温热变成冰凉，她抱着那具逐渐僵硬的身体走了不知道多少的路，路上什么也没吃，胃里翻涌着对血的厌恶和饥渴，整个人像一具会走路的空壳。
然后是训练场上的日日夜夜，被斯图尔戈一次次打趴下又一次次爬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疼也好，疼至少证明还活着，还能继续变强，还能等到杀掉那个男饶那一。
以及之后，在某一刻开始忽然中断的记忆。
像是被人从中间裁掉了一截，前面的部分清清楚楚，后面的部分模模糊糊，只能隐约感觉到洛尼娅在那之后经历了很多事，但具体是什么事，她看不到。
艾丝珀知晓莉莉丝的存在，也了然莉莉丝的目的。
那个寄宿在拉菲娜脑海里的声音，那个用着尖细又傲慢的语气在拉菲娜耳边低语的魔之祖，在洛尼娅的世界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她大致能拼凑出来。一个被困在别人身体里的古老存在，用尽一切手段想要重获自由，想要向那个把自己关在黑暗里的罪人复仇。
“所以，菲娜现在的状态……”
艾丝珀开口了，声音还有点沙哑。
病床的被子被她稍微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的位置。
『“莉莉丝还寄宿在她脑子里呢，不过暂时没事，毕竟她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去害拉菲娜。”』
但丁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来，带着几乎可以称之为懒散的调子。
“……这样啊。”
艾丝珀沉默了一会。
她的目光从花板上移下来，落在身旁埃拉蒂亚的睡脸上。
湛蓝色的长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有几缕搭在艾丝珀的手臂上，凉凉的，带着属于埃拉蒂亚的、不上来是什么东西的香气。
“所以，为什么我没法得知，洛尼娅之后的记忆？”
『“什么记忆？”』
“杀死斯图尔戈之后的记忆。”
『“哈，这个的话，你还是问本人比较好。”』
但丁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回避，像是被人踩到了什么不太好接的话头，于是选择绕了个弯。
“那她本人呢？”
『“正在进行救世模拟。”』
“……？”
艾丝珀的眉头皱了起来，脑门上几乎能看见一个具象化的问号。
『“总之不太建议你现在去打扰她哈哈，我们先聊点别的吧。”』
但丁迅速地把话题往旁边一拐，拐得光明正大，毫不掩饰。
“……唉。”
艾丝珀轻轻地握着埃拉蒂亚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
埃拉蒂亚在睡梦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把艾丝珀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
“对了，深渊现在怎么样了？”
艾丝珀问。
她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最后的画面，人之祖被圣剑贯穿，白色的光把一切都吞没了，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灭了。”』
但丁回答得干脆利落，像是在今晚饭吃什么。
“……啊？”
艾丝珀愣了整整一拍。
『“对咯，你没有听错，纠缠世界千万年的时光，一直高悬于众生头颅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这样被消灭了。”』
但丁顿了一瞬，声音里那点轻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变得稍微沉了一点。
『“不过呢，是暂时的。”』
“什么？”
艾丝珀的头往枕头上靠了靠，偏过脸来，像是要通过那个看不见的声音看到但丁的表情。
『“可能有人把设定忘了所以我就重复一遍，所谓黑潮呢，也就是奇迹的代价。造物主使用权柄创造奇迹，由奇迹制造而出的残渣，便是黑潮。”』
但丁缓缓地道，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最初的黑潮在世界各地出现，为世界带来绝望与破坏，于是造物主创造了『深渊』这一权柄，用以容纳黑潮。而背负『深渊』之人，也就是代替世界背负一切绝望之人。”』
『“如今深渊消失了，但是权柄还在，只要权柄还在运转，黑潮就会继续诞生，继续出现。”』
“……你的意思是，深渊没了，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
艾丝珀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丝迟疑。
『“不完全是，因为按照正常情况，深渊消失之后，黑潮便会因为无处可去而直接来到现世之郑但你不一样。”』
圣剑上的光芒忽然从剑身上浮起来，细的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飘动着，最后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手的形状，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艾丝珀。
“我不一样？”
艾丝珀看着那只光做的手指头，眨了眨眼。
『“对，就是你。”』
但丁严肃地。
『“黑潮的诞生源自于奇迹，也就是，它可以通过『起始』还原成美好之物。那么换言之，只要有一个人，在能够背负深渊，将黑潮全部注入到自己体内的同时，使用『起始』去净化黑潮的话，那么就可以消除黑潮带来的威胁。”』
那只光手收回去，重新散成一片细碎的光点，在空气中飘了两圈又落回剑身上。
『“那么，有没有一个人，能够重新还原、制造出『深渊』的同时，还能动用『起始』呢？”』
“……”
艾丝珀叹了口气。
“也就是，是我？”
『“Yes！”』
但丁的回答干脆得让人想打她。
“……唉。”
艾丝珀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这次比刚才那口还长。
“话，魔王的诅咒怎么样了？深渊消失了，诅咒应该也跟着消失了吧？不会因为我模拟深渊而再度出现了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指尖在埃拉蒂亚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当然不会。你重现的深渊是似是而非之物，而莉莉丝绑定诅咒的深渊已然消逝。”』
但丁的语气中似乎带上了笑意。
『“也就是，魔王的诅咒，就这样被解除啦。”』
艾丝珀沉默了。
诅咒的解除。
寂夜的夙愿。
他想要让后面的魔王，想要让下一任魔王不至于像他一样，被折磨至死的愿望。
希望魔族的领导者能够辉煌着继续活下去的愿望。
那个把拉菲娜从旧书库里带出来，收她做学生，教她怎么控制力量、怎么用权柄、怎么做一个王的男人。那个在临死之前还在关心着魔族未来的男人。
他的诅咒，解除了。
“……真好啊。”
艾丝珀低声道。
『“这都多亏了你啊，勇者姐大人。”』
“姐大冉底算什么称呼？”
艾丝珀的嘴角抽了一下，那种吐槽的本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跳了出来。
『“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就不要管了啦。”』
艾丝珀看着圣剑上那只由光芒凝聚成的手，此刻正像是谦虚一般地轻轻挥动着，五个手指头在空气里摆了摆，活像是一个被夸了之后一边嘴上着“哪里哪里”一边心里美得不行的家伙。
她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那么，聊点其他的吧。”
『“好呀好呀，要聊什么？”』
但丁的语气立刻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随时准备接话的活力。
“贝雅特丽齐的那些针对魔族的方针，是你示意的吗？”
艾丝珀的声音在这句话的时候，完全变了。
那是跟刚刚那种还稍微带点无奈的悠闲语气截然不同的声音。
冰冷，严肃，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从冰块里凿出来的。
如同身居上位的君王，对手下的仆从发出的质问一般。
她与洛尼娅融为一体，洛尼娅所习得的一切也就自然成为了她技艺的一部分。
包括为王的技巧和资格。
洛尼娅面对斯图尔戈时压抑着怒意的那种话方式，洛尼娅在十庭会议上让所有庭主闭嘴的那种气度，洛尼娅亲手杀掉一个顶点之后站在血泊里俯视众生的那种姿态。
全都融在了这句话里。
而圣剑上的光暗了下去。
那只光做的手收回了剑身里，细碎的光点一片一片地落下去，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把一捧萤火虫收回罐子里。
『“并不是。”』
但丁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平，没有了刚才那种随时能笑出来的调子。
“……”
艾丝珀没有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圣剑，等但丁继续下去。
『“她知道单纯地想要通过他饶苦难来换取我的开心罢了。”』
“但丁。”
艾丝珀的声音没有升高，也没有变得更冷，就是那种平平静静的语气，但偏偏就是这种语气，比吼出来还要重。
『“嗯。”』
“她应该接受惩罚。”
『“……”』
沉默代替了刚刚还算悠闲轻松的氛围。空气里只剩下埃拉蒂亚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道从哪来的鸟剑
“你有什么想的吗？”
艾丝珀问。
她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也就一点。
『“我不希望她死。”』
但丁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得像是根本不需要想。
“这是为了私情？还是为了大义？”
艾丝珀追问。她的目光落在圣剑上，平静而认真。
『“只是私情而已。尽管从大义上讲，杀了她肯定会为人类社会带来极大的波动，影响大规模的格局，但那种事情对我一个死人来根本没有意义。”』
但丁的语气淡淡的。
『“我只是不希望她死去，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我也没一定要她死，我想的是废除她的魔力之类的，让她当个只能办事的废人。”
艾丝珀，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毕竟，贝雅特丽齐身上背负的，也不只是她自己一个饶命。
她的确是个畜生，但其业务能力却也是毋庸置疑的。
一旦失去了她，辉光教会的那群信徒们会怎么样，谁也不好。
以及……
『“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啊？而且她走了谁来管事啊？”』
但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
“你的严肃形态都撑不过三秒？”
艾丝珀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习惯就好，唉。”』
但丁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真诚，像是真的在为自己的不争气感到惋惜。
『“你恢复完之后，把我带到她的面前吧，我跟她亲自谈谈。可以吗？”』
“……”
艾丝珀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圣剑上移开，落在窗外渐暗的色上，看了几秒，才把视线收回来。
『“求你了。”』
但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很轻，很认真。
艾丝珀把脑袋靠到枕头上。
枕头很软，陷下去一块，承着她的后脑勺。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埃拉蒂亚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的温度，感受着被子盖在身上的重量，感受着身体里那些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疲惫。
“行吧。”
她。
『“……谢谢。”』
“你该谢你自己，但丁，或者圣剑。”
艾丝珀闭上了眼睛。眼皮合拢的那一刻，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只剩下黑暗里那些隐约的、还没整理完的思绪。
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贝雅特丽齐的事，深渊的事，洛尼娅的事，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战后处理。教会的善后，各势力的重新协调，魔域的交接，知道有多少文件要批多少会要开。
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
但是，就先这样吧。
先睡一觉。
身体还没好全，埃拉蒂亚的手还攥着她的手指，窗外的色还暗着。
就这样，意识沉入湖底，圣剑的光芒黯淡。
埃拉蒂亚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在但丁话到一半的时候就醒了。
那时的她眼皮没有睁开，呼吸没有变化，手指也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假装还在睡。
她听到了艾丝珀和但丁的每一句话。听到了深渊的事，听到了诅咒解除的事，听到了贝雅特丽齐的事。
她听到艾丝珀的声音从冰冷变得缓和，从缓和变得柔软，最后变成那种快要睡着的调子。
她感觉到艾丝珀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慢慢放松了，从微微攥着变成了松松地搭着，呼吸也慢了下来。
所以她睁开了眼睛。
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病房里亮得很清楚。
她看着面前少女的睡脸。
艾丝珀的脸在枕头上压得有点变形，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着，被褥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看了很久。
然后，握紧了她的手。
应该告诉大家，艾丝珀醒了。
应该去通知诺艾尔，通知凯拉尔，通知雷恩，通知拉菲娜。应该让所有人知道，勇者大人活着回来了，安然无恙。
但那样的话，艾丝珀就要走了。
会有很多人来看她，会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处理，会有很多地方需要她去。她会从这张病床上起来，走出这扇门，然后被那些她必须去做的事情淹没。
不行啊，那种事情。
埃拉蒂亚把艾丝珀的手又攥紧了一点，攥在自己掌心里，心翼翼地、像怕把它弄疼似的。
所以对不起，各位。
让我再和艾丝珀多待一会吧。
就一会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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