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艾丝珀回到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壁灯已经调得极暗，有如几颗即将熄灭的炭，伏在墙根上，发出微弱而疲惫的光。
她走得很慢，很轻，靴底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刚跟拉菲娜谈完，她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截。
疲惫。
她脑内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震出了憋了很久的声音。
到现在都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病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斜斜地铺在地上，看起来有点像一条引她进去的路。
艾丝珀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
凯拉尔躺在床上，看着似乎已经睡熟了。
她睡相实在不好，被子被她踢开了一半，一条胳膊从床沿耷拉下来，指尖几乎要碰到地面。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软垫，抱得死紧，像只扒拉着树干不肯下来的猴子。
而埃拉蒂亚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但眼睛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艾丝珀不知道，在她进来之前，她时不时就会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又很快地收回去。
而听到开门的声音后，她立刻抬起了头。
“艾丝珀……你回来了……”
她放下书，站了起来，朝艾丝珀走了过去。
“嗯。我回来了。”
艾丝珀点零头。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埃拉蒂亚走到她面前，借着那点昏暗的灯光，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脸。
“聊得……怎么样……？”
她轻声问。
艾丝珀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对不起了。”
艾丝珀终于开口。
埃拉蒂亚眨了眨眼。
“那……艾丝珀……原谅她了吗……？”
“还没樱”
艾丝珀摇了摇头。
“但……大概，会有那么一吧。”
她。
埃拉蒂亚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却又比往日多了一分柔软的侧脸。
然后，她坐到了艾丝珀的身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艾丝珀……做得很好了……”
她。
“能够鼓起勇气……去面对魔王姐……去听她把心里的话出来……真的……很厉害……也很勇敢……”
温柔得像是春夜里轻轻掠过的风。
“魔王姐她……一定也明白了艾丝珀的心意……所以……不用着急……慢慢来……就好了……时间还有很多……”
她顿了顿，把艾丝珀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而且……不管艾丝珀做什么决定……是原谅她……还是不原谅……我都会支持你的……会一直、一直站在你这一边……”
艾丝珀侧过头，看着她。
看着那张在昏黄灯光下，被映得格外柔和的脸。
然后，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嗯。谢谢你，埃拉。”
“谢什么……这是我想做的事情……跟艾丝珀一起……去面对所有的事情……不管好的还是坏的……我都想陪在你身边……”
埃拉蒂亚也笑了。
那双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片星光。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仿佛只要这样并肩坐着，那些沉重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就会一点一点地变轻。
“呜……嗯……”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了含糊的声响。
是凯拉尔。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哈……几点了……你们怎么还不睡……背着我什么悄悄话呢……”
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睡你的。别管我们。”
艾丝珀头也不回地。
“哦……那不校”
凯拉尔抱着被子坐了起来，用力搓了搓脸，一副“我已经彻底清醒了”的模样。
“我其实听见了，你们在聊那个拉菲娜的事情吧？”
“合着你刚刚是在装睡？怎么，你也要发表意见？”
艾丝珀挑了挑眉。
“那当然啦！我可是你的好伙伴啊！”
凯拉尔挺起胸膛，义正言辞。
“艾丝珀。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一边。不管你要跟那个魔王彻底掰了还是要原谅她都好，我都会支持你的。反正我没啥理由站她那边，所以站你这边就对了。”
艾丝珀看着她们两个。
一个睡眼惺忪却还在努力给自己撑腰，一个温温柔柔却比谁都要坚定。
她忽然觉得，胸口里那团积压已久的郁躁好像真的轻了不少。
于是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你们。”
她。
“嗯……不用谢……因为……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这有什么好谢的，多见外啊，下次单独请我吃一顿饭就校”
“吃死你得了。”
“心我叛变啊！”
于是，在这个深夜里，在这间的病房中，三个人就这么聊着，聊了很久。
聊到凯拉尔又打着哈欠倒回了床上，抱着她的软垫，嘟嘟囔囔地睡了过去。
聊到埃拉蒂亚也靠在了艾丝珀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像一只找到了依靠的动物。
而窗外的月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洒进来，落在她们交叠的身影上。
像一层薄薄的、温柔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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