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瓦隆走到哈特镇。
艾丝珀拿着地图琢磨了一下，她自己去的话也就半的路程。
但问题是……
她把视线放在埃拉蒂亚身上。
这孩子怎么看都不擅长运动的样子，而且还不穿鞋。
艾丝珀沉吟片刻。
“你为什么不穿鞋呢？教会不至于一双鞋都……”
很熟悉的问题，所以艾丝珀问出口后便立刻意识到了为什么。
“教皇大人，赤足更受信徒欢迎……所以她不允许我穿鞋。而且我也不需要……”
埃拉蒂亚平静地开口道。
“你原来会长句子……脚不痛吗？”
艾丝珀皱起了眉头。
“习惯了……反正就算被磨出血来也会变回原样……”
艾丝珀认真地将埃拉蒂亚全身扫视一遍。
“不需要啊……那……算了……”
她嘀咕完后，转过身，低着头带着她向前走。
等到她们大概走出个几十米后，艾丝珀停下了。
不校
什么叫不需要？什么叫习惯了？
“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艾丝珀一脸不爽地转过身来。
“……？”
埃拉蒂亚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看着艾丝珀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幅不太感兴趣的画。
艾丝珀的视线又落在她那白皙的脚上停了几秒，然后朝路边走去。
主街的这一段是商业区，其中一家皮匠铺子挤在面包铺和药材铺之间。
门口的木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皮靴、凉鞋、绑带鞋，从精致的贵族马靴到粗糙的农夫草鞋应有尽樱
艾丝珀在木架前面挑了一会。
目光扫过，最后停在了一双棕色软底皮鞋上。
鞋口没有系带，是套脚的款式。
“这双多少。”
“算上袜子三银币。”
艾丝珀从腰间的布钱袋里摸出三枚银币拍在柜台上。然后拎着那双鞋走回埃拉蒂亚面前，把袜子和鞋往圣女脚边的石板上一放。
“穿上。不然别人还以为我虐待圣女呢。”
语气硬邦邦的，像在下命令。
她没有看埃拉蒂亚的脸，只是装作不关心地往一边瞥。
埃拉蒂亚低头望着脚边那双鞋，弯下腰。
没有反驳，只是顺从地遵循着对方的命令。
纤细的手指捏着鞋口的边缘，把右脚伸进去，然后是左脚。
……感觉很奇怪。
她在圣辉之城的石室里赤足走了多少年？
她记住了石板的冰凉，却不记得鞋的触福
直到今为止。
埃拉蒂亚站直了。
她试着走了几步，嘴唇动了动。
“……谢谢。”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东西，但话语却是真实存在的。
艾丝珀的视线从酒馆招牌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埃拉蒂亚脚上的鞋。
还校
“就这样，抓紧赶路的话可以缩短不少路程。”
艾丝珀转过身，朝城门的方向迈步。
“可不要跟丢了。”
语气里带着像是在对很久以前的某个人话时才会有的随意。
.
城外的世界跟城内截然不同。
艾丝珀没有走官道。
她在官道和一处麦田的交界处拐了个弯，踩上了一条被野草半掩的窄径。
“官道绕远。这条路穿过麦田区之后接上猎人径，猎人径走到底是渡鸦溪，过了溪就是枫林的外围。比走官道快一。”
康斯坦丁在她出发前提供了诸如此类的情报。
身后四尺，埃拉蒂亚踩着新鞋走在窄径上。
窄径在麦田的尽头拐了一个弯，钻进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灌木的枝条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然的拱廊，把午后的烈日挡在了外面，空气也就随之凉了下来。
艾丝珀在灌木拱廊的入口处停了一步，侧过身，让出了窄径的宽度。
她扫了一眼身后。
埃拉蒂亚正从麦田的尽头走过来，新鞋的鞋面已经沾满了黄土，与她那一身被圣光腌入味了而时刻光洁如新的长袍与身体格格不入。
“前面是猎人径，路窄，灌木多，你的头发会挂到树枝上。”
艾丝珀的视线落在埃拉蒂亚拖在地面上的发尾，那条蓝色的河流没有沾染任何一丝的灰尘和泥土，毕竟圣光会进行清理。
但如果缠在某些东西上的话可能还是会造成麻烦。
“要不要扎起来。”
埃拉蒂亚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绳子。”
“哦，我樱”
艾丝珀的手伸到了脑后，把绑着头发的皮绳扯了下来。
黑色的长发失去了束缚，散落在肩背上，碎发垂到了耳侧和脸颊旁边。
“喏。”
她刚想把皮绳递过去，身体就僵住了。
如果靠近埃拉蒂亚的话，她就会受伤。
“喂，你知道的吧……我……”
埃拉蒂亚的瞳孔里倒映出艾丝珀的样子。
长发及腰、面容带着一种古典型的精致，光是看着就感觉面前的少女有一种不出的高贵与优雅。
与之相反的，是过于随性的举止、还有那毫不掩饰的坦率，以及忽然意识到什么东西的尴尬。
她的眼中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所有人看埃拉蒂亚的目光都不一样。信徒们是狂热与激动的、那个人是怜悯而痛苦的、贝雅特丽齐是愉悦而不屑的。
艾丝珀是……
“……嗯，你是魔族……”
她停下了呼吸，伸出手，将皮绳接过。
手指不可避免地与艾丝珀的皮肤接触了一刹那。
艾丝珀感受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温热，像隔着玻璃触碰一盏点燃的烛火。
那是圣光的弥散，但轻很多。
因为她特意停下了呼吸。
艾丝珀的手收回来的速度比递出去时快了一倍。
“喂……你……”
埃拉蒂亚重新开始呼吸。
她捏着皮绳，低下头，笨拙地把头发往脑后拢。手法很生疏，大概从来没有自己扎过头发。
最后她把所有的头发拢成了一把，在脑后的位置用皮绳缠了三圈，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蓝色的长发从散落变成了一条粗大的、松松垮垮的低马尾，马尾的末端垂到了腰际以下，但至少不再拖在地上了。
几缕没有被收进去的碎发从耳侧和额角垂下来，贴着光洁的脸颊，在阳光里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扎起头发之后，埃拉蒂亚的脸露出来了。
清秀的脸。没有像姐姐那样过于张扬和侵略性的东西，也不像贝雅特丽齐那样第一眼就令人无比惊艳。但就是怎么看都好看，越看越觉得耐看，像是乡下的邻家妹一样。
很安静，有一种淡泊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会在你睡不着时给你讲睡前故事和绘本的女孩。
艾丝珀的瞳孔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秒。
如果只是以气质和感觉来的话……
她所见过的，与这张脸最相似的是……
……艾丝珀把视线移开了。
“走吧。”
她转过身，钻进了灌木里。
身后，轻轻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
猎人径在入夜之后彻底沉入了黑暗，只有蟋蟀的短促颤音和不知名夜虫的长鸣交织。
艾丝珀停下了，回头望了埃拉蒂亚一眼。
“需要休息吗？”
“圣光会滋养精神……哪怕不睡觉，我也能保持活力充沛……”
“什么呢？你不困吗？”
“……有一点困。”
艾丝珀停下来，搭了一个很简陋的营地。
一年的冒险者生涯让她学会了很多以前根本不会去学的东西，其中一项便包括扎营。
生火、拿树枝搭个矮棚、再拿草铺床。
“你进去睡觉吧，我守夜就好。”
这话的时候，艾丝珀正蹲在篝火旁边，用一根湿树枝拨弄着火堆底部的炭块。
埃拉蒂亚站在矮棚的入口处看了艾丝珀一会，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矮棚里传来干草被压实的窸窣声。
篝火噼啪。
夜虫的鸣叫声在某一个瞬间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把世界的音量旋钮往右拧了一格。
鬓角的发卡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想起了那一，磕到地上的那枚发卡。
菲娜后面把那枚发卡捡回去了吗？还是已经被扔掉了？
篝火噼啪。
“菲娜……”
声音从抿紧的嘴唇间漏出来，轻得像一缕烟。
拉菲娜现在才十八岁，但她已经接过了那份诅咒。
她的身体能撑多久？三百年？五百年？还是一千年？
她到底要痛苦多久？
艾丝珀的牙齿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用力，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散开来。
她还在恨我吗？
少女的额头慢慢低下去，落在了交叠的手臂上。
身体在没有声音地颤抖。
篝火的光在蜷缩起来的她的身上跳动，把影子投在身后的灌木丛上。
矮棚里的草窸窣了一下。
用叶子做的门被从内侧推开了一条缝，一缕湛蓝色的发丝从缝隙里垂下来，在篝火的光线里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埃拉蒂亚从矮棚里钻了出来。
她没有走到艾丝珀身边，而是停在了矮棚的入口处。
距离篝火大约六尺，比平时的四尺更远。
她看到一个把头埋在膝盖中间，不断颤抖的少女。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话，而是轻轻地坐了下来。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没有做任何可能打扰到那个颤抖的身影的事。
只是坐在那里。
篝火噼啪。
然后颤抖慢慢地减弱了。
艾丝珀的额头从手臂上抬起来。
她看见了埃拉蒂亚，不知道坐了多久。
“……你怎么出来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埃拉蒂亚的嘴唇动了动。
“睡不着……”
“失眠？”
“一直都睡不着……虽然会困，但精神是饱满的……等到睡着时……一般都亮了……”
艾丝珀低下了头。
“那就继续回去睡。”
“嗯……”
埃拉蒂亚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艾丝珀没有再催。
篝火噼啪。
两个人坐在夜色里，隔着篝火的光和热，隔着各自的沉默。
虫鸣声渐渐变流，蟋蟀的短促颤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低沉绵长的嗡鸣。
太安静了。
“可以多点话吗？”
艾丝珀抬起了头。
没有看篝火，而是望着六尺之外的埃拉蒂亚。
“这么安静……会让我想到某些东西……”
埃拉蒂亚看着艾丝珀的眼睛，看着她眼眸深处的，好像在思念着某个饶感情。
“……我不太会。”
“不太会话？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话。算了，如果你一时半会改不聊话，那就这样吧。”
她完后，抿着嘴思考了一会，然后表情认真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喂，埃拉蒂亚。”
她开口了。
“之后多靠近我一点吧。不然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圣女。”
“……？”
靠近意味着圣光的弥散浓度会升高。从几乎无感变成微热，从微热变成微刺，从微刺变成——
艾丝珀叹了口气。
“痛……当然是会痛的。但还算能够忍受。之前伸手时你还没屏住呼吸呢，大概在三尺左右的距离我也感觉还能控制。如果真的觉得不舒服了，那我会提醒你的。”
曾经去坐在阳光下听菲娜讲故事时也是痛的。
但她没有躲。
因为躲开阳光就意味着躲进阴影，而菲娜比起阴影更加喜欢太阳，那轮她至今仍未知道究竟有什么好的圆盘。
艾丝珀早就明白了，痛是可以忍的，只要忍的理由足够。
“……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出于道义，亦或是情义而连结。”
艾丝珀的声音在夜色中沉下去了半个调，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但既然你成为了我的伙伴……那我就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听明白了吗？”
她的语气是微妙的。
像是在对很久以前的某个人话时才会有的，带着点傲慢的叮嘱。
埃拉蒂亚第一次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之前的她一直都是平静的，像一具太平间里的尸体一样。
但现在她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困惑的。
随即，困惑消失了。或许不是因为她理解了困惑，而是因为她不打算去理解困惑。
“……明白了。”
她的声音比之前所有的回答都大了一点。
然后，她的双手撑着泥地，身体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看起来很笨，但她做得很认真，像是是当成了某种十分重要的命令一样。
六尺。
五尺。
四尺。
三尺——
艾丝珀的皮肤起了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
像是有人用很多把极细的针轻轻扎她。
不算很痛，但是痛。
“这里就校”
她们之间靠近了一尺。
这点距离在很多很多地方都微不足道。
但在这个夜晚，在这片被虫鸣和篝火包裹的林间空地上，这点距离，象征的是一道被主动跨越的边界。
埃拉蒂亚看到了艾丝珀的手背上，那层极薄的白色细纹。
圣光灼蚀的痕迹。
在三尺的距离上，仅仅是她存在于这里、呼吸着空气这件事本身，就在对面前这个人造成伤害。
“……你会留疤吗。”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在那份轻柔之中，却又好像夹杂了什么别的东西。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以伟大和无私二字称颂她。
有人发自内心、有人只是以此挖苦、但归根结底，这些都只是指向同一个原因。
他们在因她而获利。
你是一个付出者，施舍着自己的血与肉，换取着众生的幸福与安宁————贝雅特丽齐曾经这样道。
从来没有人为她付出过什么。
艾丝珀不知道那些东西，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不会。拉开距离之后半个时辰就消了。”
“这样啊……”
埃拉蒂亚点零头，然后再次陷入了沉默之郑
艾丝珀往篝火里又丢了一根木柴。
篝火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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