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血族领地的时候，已经暗了。
年轻一点的侍女一直抱着洛尼娅哭，年长一点的一脸生无可恋地写着遗书。
两名侍女提前下去了。洛尼娅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动作比平时笨拙了许多。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前厅，试图在任何人注意到之前溜回自己的房间。
没能成功。
走廊尽头，伊丽莎靠在书房的门框上。
两名侍女跪在一旁，整个人都伏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
伊丽莎的手交叉在胸前，洛尼娅的脚步顿住了。
“……姐姐。”
伊丽莎没有话。她端详着洛尼娅的样子。
鼻尖的灼伤、嘴唇上的齿痕、脖颈侧面蹭破的皮、残破的斗篷、肩膀上的焦痕、左手焦黑的指尖。
尽管侍女们已经做过紧急处理了，但也依旧不难看出经历了什么。
“银粉。”
“……嗯。”
“谁。”
“人贩子。三个。在枫叶镇……”
“枫叶镇，我记得是魔王设立的贸易枢纽吧。在那里出现了人贩子试图绑架卡托里家的公主？”
伊丽莎的声音没有升高，但走廊里的温度降了两度。
“不是魔王的问题……我每周都去。已经去了两年了。”
“我知道。”
洛尼娅的脊背僵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聚会提前走？”
不应该知道，她不应该知道。
“约娜和琳，没有看好你。”
“不是侍女姐姐们的问题！都是我自己的错！”
“够了。”
伊丽莎从门框上直起身，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两声清脆的响。
“她们刚刚都跟我了。”
她走到洛尼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妹妹。
“我以为你只是讨厌社交，找个地方躲清静。没想到你是跑去人魔边境的灰色地带和一群贱民们厮混。你在侮辱卡托里家的荣誉。”
“我没有！”
“你还去见那个杂种。”
“不准这么菲娜！！”
“……”
伊丽莎冷冷地盯了她几秒。
“进来。先让琳仔细处理你的伤。约娜，跟我过来。”
年轻一点的侍女面如土色地站起来，跟在伊丽莎的身后，年长一点的则满脸忧愁地牵住了洛尼娅的手。
“不要，不要赶约娜姐姐走……”
“闭嘴。”
洛尼娅一边啜泣着，一边被琳拉着进到书房里。琳一言不发，端着药水盆和纱布候在一旁，动作熟练地开始清理银粉灼伤。凉丝丝的药水浸入焦黑的指尖时，洛尼娅的肩膀抖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吱响。
过了一会，伊丽莎独自进来了。她坐在书桌后面，翻开一本账册，没有再看洛尼娅。
“姐姐……约娜……”
“我只是让她打扫整个驻地的卫生而已。你以为我干了什么？还有琳，你待会也要去。”
“欸？”
洛尼娅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
伊丽莎叹了口气。
“本来按照家规，她们是要被处死的。”
她沉默了一会。
“下不为例。你以后要去枫叶镇，记得多带两个侍从。”
洛尼娅抬起头。
“……姐姐？你不拦我？”
“我不想你恨我。”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而且，魔王都发话了，我拦你有什么用？”
洛尼娅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左手泡在药水盆里，焦黑的指尖在淡蓝色的液体中微微发颤。
“……谢谢姐姐。”
“别谢我。下次再带着一身银粉灼伤回来，我把你关禁闭三个月。”
.
等到洛尼娅睡下后，琳便关上了门，默默地退出了房间，朝着伊丽莎的房间走去。
门开了，约娜坐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有些忐忑地看了琳一眼。
“……伊丽莎大人，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只是魔王的介入、以及那个杂种的力量超出了计划范围而已。”
伊丽莎眯着眼睛，淡淡地道。
“到底，她也没有受到更多的伤害。而且魔王替你们处理掉了那三个家伙的尸体，某种意义上来，这甚至帮了你们一把。”
“……”
约娜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但是伊丽莎大人……为什么……您会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伊丽莎的嘴角微微弯起了弧度。
“秘密。”
琳低下了头。
“魔王的弟子吗……呵呵……”
她冷笑着，彻底闭上了双目。
.
一周后，寂夜堡的正门。
两个身穿黑甲的侍卫站在门两侧，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这个矮的、穿着黑色出行短裙的孩。
她从斗篷内侧掏出一块铜牌。
魔王亲令签发的通行令牌，上面写着洛尼娅的名字。
侍卫看了一眼令牌，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黑铁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寂夜堡的内部和两年前记忆中的一样。一个侍从在门厅等着她，领着她穿过主廊，上了两层楼梯，拐进一条朝南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是新换的，颜色比周围的墙壁浅了好几个色号，门框上还残留着刨花的木屑味。
洛尼娅推开门。
阳光。
由某种魔法制造出来的阳光，作为渊临城没有太阳的替代。
房间很大。一张铺着灰色棉被的单人床靠在墙角，床头放着一盏新的油灯，还有她送她的牙套。
对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空的，但已经有人开始往上面搬书了，最下面两层摆满了发黄的旧册子，和旧书库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拉菲娜坐在窗台上。
银白色的双马尾垂在肩头，依旧是她送的缎带。
她就这样用绯红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枯树林。
阳光落在少女的侧脸上，把苍白的皮肤染成镰金色，水晶角在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她还换了一件新衣服，一件剪裁简单的黑色长袖连衣裙，领口仍然别着那枚红色枫叶铜发卡。
洛尼娅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三秒。
“喂。”
拉菲娜转过头。绯红色的瞳孔在看见洛尼娅的瞬间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箭头尾巴从身后翘起，尾尖画了一个圈。
“尼娅！你从正门进来的？”
“废话。我有令牌。”
洛尼娅走进房间，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错嘛。有窗户，有阳光，不用跑出去了。”
她走到窗台前，伸手弹了一下拉菲娜的水晶角。
“所以，一周了。那个家伙教了你什么？”
拉菲娜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双手垂在身侧。
洛尼娅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看她。
空气变了。
像一池水的表面泛起了涟漪，从拉菲娜的身体中心向外扩散。
洛尼娅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跟着震了一下。
拉菲娜睁开眼睛。
“他教我怎么感知魔力的流动。怎么让它在体内循环，而不是堆积在一个地方。”
她举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团淡红色的光从掌心浮起来，形状清晰而稳定。
“还有怎么把它引导到体外，但不失控。”
光团在她掌心里悬浮了三秒，然后被她合拢手指收了回去。
洛尼娅盯着她的手掌看了一会儿。
“……才一周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我的魔力亲和度很高。比他见过的大多数魔族都高。”
“那你那个能力呢？”
“嗯……他……那是一种残缺的权柄。”
权柄？
洛尼娅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那你到底几阶了？他有没有给你测？”
拉菲娜的尾巴卷了一下。
“……测了。”
“几阶？”
“……他不太好用常规的层阶来衡量。因为我的魔力总量很大，但控制力几乎为零。如果只看能正常发挥出来的力量的话——”
“几阶？”
“……五阶左右。”
洛尼娅的表情凝固了。
五阶。
八岁。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五阶。
她练了两年，每练到想死，才三阶。
洛尼娅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又抽了一下。
“……哦。”
“尼娅？”
“没事。挺好的。五阶。厉害。”
语气平得像一张被熨斗压过的纸。
拉菲娜的尾巴缩了回去，尾尖卷成了一个结。她认得这个语气。洛尼娅在生闷气但不想承认的时候就是这个调子。
“……尼娅，你生气了？”
“没樱我为什么要生气。我的好朋友是个才。我高兴还来不及。”
“……你的嘴角在抖。”
“风吹的。”
拉菲娜看着她。绯红色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不安，但很快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尼娅。”
“干嘛。”
“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洛尼娅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惊喜。”
“下次聚会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
拉菲娜的嘴角弯了弯，箭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是秘密。”
.
聚会日。
十庭区的公共会客厅。矿石穹顶的暧昧光线，厚地毯，矮桌，点心盘。一切都和过去两年的每一次一样。
菲玛站在点心桌前，火红色的短发炸成一团，正在冲一盘新送来的蜂蜜蛋糕皱鼻子。
她的晶鳞比两年前扩大了一圈，从左肩蔓延到了锁骨下方。
“又是甜的！就不能上点咸的吗！”
提娅靠在长椅上，灰雾色的长发铺了半张椅面，烟斗叼在嘴里，紫罗兰色的眼睛半阖着。
“你每次都抱怨，每次都吃。”
“我没吃！我只是闻了一下！”
“闻了三块了。”
艾莉趴在矮桌上画画，心形的瞳孔抬起来看了一眼菲玛，咯咯笑了两声。塞拉坐在姐姐旁边，面无表情，靛蓝色的眼睛平静如常。
洛尼娅从侧门走进来，在门口站住了。
她的视线扫过会客厅。
菲玛、提娅、艾莉、塞拉、墙角的影魔和石像鬼、恶灵……
然后停住了。
矮桌的最末端。
一个她从未在这间会客厅里见过的身影。
银白色的双马尾。绯红色的眼睛。透明的水晶角。黑色长袖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红色枫叶铜发卡。
拉菲娜坐在十庭社交聚会的会客厅里。
她的面前摆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和塞拉一模一样的姿势。但和塞拉不同的是，她的肩膀微微绷着，脊背挺得太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紧张福
洛尼娅愣在门口。
拉菲娜的视线从茶杯上抬起来，穿过整间会客厅，落在了门口的洛尼娅身上。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箭头尾巴从椅腿旁边翘起来，尾尖画了一个的圈。
惊喜。
菲玛是第一个注意到异常的。她从蜂蜜蛋糕前转过头，火红色的眼睛扫到了那个陌生的银发女孩，眉毛立刻拧了起来。
“谁？新来的？哪个庭的？恶魔的？那个家伙不是男的吗？”
提娅的烟斗在嘴里转了半圈，紫罗兰色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她看了拉菲娜两秒，然后那双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是哪个庭的。”
“那她怎么在这里？”
“菲玛的消息真是不灵通呢，她是魔王大饶学生。”
会客厅安静了一拍。
“魔王大饶…………学生？”
拉菲娜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叫拉菲娜·图恩。请多指教。”
她对着各位微微鞠了一躬。
菲玛瞪着她看了五秒。
“图恩？没听过这个姓。你是哪个血脉的？”
“……不属于十大血脉。”
“不属于十大血脉，但你是魔王大饶学生？”
菲玛的语气里带着质疑。
“凭什么？”
提娅的烟斗在嘴里晃了晃。
“她让你一只手你都打不过她哦，菲菲。”
菲玛转头瞪她。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不也是第一次见到她吗？”
“哎呀，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我的。”
“你！”
洛尼娅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看着拉菲娜站在会客厅中央，被菲玛的质问和提娅的打趣包围着。
洛尼娅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走进会客厅，穿过矮桌之间的间隙，径直走到拉菲娜身边，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吵什么吵？她是我朋友，谁有意见？”
菲玛的火红色眼睛转向她。
“你认识她？”
“认识，怎么了。”
“你一个血族，跟一个不属于十大血脉的……”
“跟一个不属于十大血脉的魔王学生做朋友。有问题吗。”
洛尼娅的绛红竖瞳直直地瞪着菲玛，下巴微微抬起，尖牙从嘴唇间露出来。
菲玛的晶鳞噼啪响了两声，热气从鳞片缝隙里冒出来。然后她哼了一声，转过身，一把抓起那块糖霜软化的蜂蜜蛋糕塞进了嘴里。
“随便你。反正这个聚会本来就够乱了。”
提娅在长椅上笑出了声。
艾莉从矮桌后面探出头，桃红色的心形瞳孔好奇地打量着拉菲娜。
“哇～好漂亮的角～我能摸一下吗～”
“不能。”
洛尼娅替拉菲娜回答了。
拉菲娜坐回椅子上，双手重新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尾巴从腿侧伸出来，悄悄地、不引人注意地，勾住了洛尼娅的腿。
洛尼娅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尾巴，然后看向了拉菲娜。
她在对着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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