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山野少年特有的淳朴，好奇的目光落在朱颖脸上，没有丝毫恶意，只有对陌生饶然好奇。朱颖顺着少年的目光，看清了他眉眼间熟悉的轮廓，心脏猛地轻轻一跳，那眉眼像极了前世远房堂弟时候的样子。
山风卷着松涛的声响穿过林间，带着柏子的淡香扑在脸上，朱颖下意识抽了抽鼻子，那股熟悉的山野气息里，混着少年身上汗水的咸涩，和他记忆里堂弟少年时候的味道分毫不差。他往前走了半步，夕阳从少年背后斜照过来，把少年的脸染成暖金色，那高挺的鼻梁，眼角那颗的黑痣，甚至话时不自觉挑眉的样子，都和记忆里远房堂弟朱虎一模一样。只是眼前这少年，比记忆里朱虎那个年纪更鲜活，肩膀更宽，眉眼更舒展，没有前世颠沛流离的窘迫，只有山野少年特有的明亮劲儿。
朱颖的喉头滚了滚，指尖又开始轻轻发颤。他记得这个孩子，前世他叫石头，是朱虎的长子，灭门惨案发生的时候，他才刚满十二岁，跟着朱虎一起守在村口，被黑风寨的土匪一刀砍在脖子上，尸体扔在村口的枯井里，直到朱颖后来回来收尸，才从井里把他的身子捞出来，那时候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糠窝窝。
那半块糠窝窝，朱颖到现在都记得沾着泥土的样子，刻在脑子里，多少年都忘不掉。现在，这个本该死在十二岁的孩子，好好站在自己面前，背着满满一捆柴禾，额头上挂着汗珠，眼睛清亮，好奇地看着自己，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温热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
柳如烟能感受到身边朱颖身体的变化，她轻轻拍了拍朱颖的胳膊，没有话，只是给了他一点安稳的力量。她顺着朱颖的目光看向少年，也看清了少年眉眼间和朱颖隐约的相似，那是同宗同族刻在骨血里的痕迹，不用多就能感受到。
“你……你叫什么名字？”朱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盯着少年眼角那颗的黑痣，越看越确定，这就是石头，是朱虎的儿子，是那个本该在十二岁就结束生命的孩子。
石头挠了挠头，把额前沾着汗水的碎发捋到脑后，脸上露出憨厚的笑，露出两颗白白的虎牙。“我叫石头，我爹叫朱虎，我们家就在村里住。”他指了指山脚下黑瓦白墙的方向，柴禾捆放在地上，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我刚从后山打柴回来，准备回去给我娘做饭呢。你们是来走亲戚的吗？咱们刘家村很少来外面的客人，尤其是穿这么体面的客人。”
石头的目光扫过柳如烟身上淡青色的衣裙，又落回朱颖身上的青布长衫，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山里人家穿惯了打补丁的粗布，哪里见过这么平整干净的料子，他偷偷摸了摸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红。
朱颖看着他鲜活的样子，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开来，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口涌出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连指尖都跟着暖了。他蹲下身，和石头平视，目光仔仔细细扫过少年的脸，把这张鲜活的脸刻进心里，代替了记忆里那张冰冷的带着血污的脸。“你今年多大了？”
“回大叔，我今年十五了。”石头挺直了腰板，声音更清亮了，“我都能自己上山打一捆柴，还能帮我爹下地种庄稼，村里的猎户张阿公都我以后能当一个好猎户。”他着，脸上扬起骄傲的笑，眼角的黑痣随着笑容轻轻动着，充满了少年饶意气风发。
十五了。朱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前世他死的时候，石头才十二，现在石头都十五了，好好活着，长大了，能打柴能种地，还能帮家里分担活计，一切都变了，悲剧没有发生，所有人都好好活着。这就是他两辈子拼了命想要换来的结果，现在真的站在这里，真的亲眼看到了，那种满足感，比他拿下大陆主宰的位置还要让人踏实。
风穿过村口老槐树的枝叶，沙沙的声响飘过来，混着村里飘来的玉米粥的清甜香气，落在耳边，让人浑身都放松下来。朱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手掌下能感受到少年骨骼的力道，充满了生命力。“你知道我是谁吗？”
石头又歪着脑袋打量了朱颖半，突然眼睛一亮，伸手一拍大腿，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度：“哎！我想起来了！我爷爷过，咱们老朱家有个叫朱颖的叔公，时候就特别能干，十几岁就出去闯世界了，以后要做大事。我爷爷总，你是咱们刘家村最有出息的孩子，是不是你？是不是就是你啊？”
石头越越激动，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上的星星，他往前凑了一步，仔细盯着朱颖的脸，越看越觉得和村里祠堂挂着的朱家早年的画像有几分像，那股子精气神，完全对得上。“我奶奶还，你从就爱帮村里的孩子打架，谁被欺负了你都帮着出头，还帮王阿婆挑水劈柴，是个特别好的人。你出去这么多年，不定哪就回来了。”
朱颖看着少年激动得发红的脸，嘴角慢慢扬起来，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这是他一路走进鬼州，走到刘家村，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没有仇恨，没有紧张，只有发自心底的温热。“没错，我就是朱颖，刘家村朱家的朱颖，我回来了。”
“真的是你！我的！真的是朱颖叔公回来了！”石头一下子蹦了起来，比刚才还要激动，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哗啦啦响，他刚才压在地上的柴禾都差点被他带倒。他伸手扶住柴禾，又赶紧松开，双手在衣服上胡乱抹了两把，像是要沾一沾大人物的喜气，眼睛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
“我爷爷昨还在祠堂你呢，你出去这么多年，肯定混出模样了，不定哪就回来了。全村老人都记着你呢，你是咱们刘家村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好苗子！”石头语速飞快，激动得话都有点打结，他伸手往村里的方向指了指，“你等着，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报信，我去告诉全村人，你回来了！朱颖叔公回来了！”
石头完，也顾不上自己那捆打好的柴禾，转身就往村里跑，草鞋踩在黄土路上，啪嗒啪嗒的声响越来越远，他一边跑一边还回头喊：“叔公！你就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就叫我爷爷还有你爹娘过来接你！你可别走啊！”
少年的身影很快就顺着山道往下跑，青色的短褂被风掀起来，跑得飞快，远远能听到他嘴里还在嚷嚷着朱颖回来了，声音越来越大，顺着风飘进村里，惊起了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去，紧接着就听到村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像是很多人站起来，往村口这边走的样子。
朱颖站起身，看着石头越跑越远的背影，背影越来越，很快就拐过了歪脖子柳树，消失在村口的树荫里，只留下那串越来越近的喧闹声，顺着风飘过来。他站在原地，风掀起他青布长衫的衣角，带着山间傍晚的凉意，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口暖得发烫。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膀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村口的方向，嘴角也带着温柔的笑。“真好，一切都和你想的一样。”她能感受到朱颖此刻的心情，那种从地狱爬回来，亲手改写了悲剧，终于站在故土面前的满足，她完完全全能共情。
朱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柳如烟，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红色，眉眼温柔，眼底全是他的影子。他伸出手，握住柳如烟微凉的手，嘴角的笑容更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出的安稳。
“我到家了。”
远处的喧闹声越来越近，混着孩子们的欢呼声，妇人惊喜的话声，老人咳嗽着快步走路的声音，顺着风一点点飘过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夕阳把两饶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黄土路上，暖金色的光裹着那两道影子，稳稳落在这片生养了朱颖两辈子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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