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颖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包子香气的空气，微微抬起下巴，牵起柳如烟的手，一步步跨出了逆盟总舵的城门门槛。
青石路面被早起的行人踩得光滑温润，沾着昨夜降下的薄雾潮气，微凉的触感透过布鞋传到脚心，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柳如烟的手掌细腻温热，被朱颖握在掌心，她微微侧过头，青丝扫过朱颖的手臂，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朱颖侧眸看她，她也笑着抬眼，眼尾带着细碎的阳光，没有催促，只有全然的陪伴。
两人没有取出任何飞行法器，就像两个普通的行脚旅人，沿着官道一步步向前走。官道两旁的柳树抽出了嫩绿色的新芽，晚风吹过，枝条轻轻摆动，扫过路过行饶肩头，带来一阵清凉。空气中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野花开在路边的甜香，远处稻田里传来青蛙断断续续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带着暮春特有的鲜活。
朱颖背着简单的青布包袱，指尖还能感受到包袱里那柄旧铁剑的粗糙木质剑柄，还有那块母亲留下暖玉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凉。他走过官道旁的第一处茶摊，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正弯腰给桌上的陶碗添热水，木瓢碰撞木桶发出清脆的声响，热气混着茶叶的清苦香气飘出来，引得路上行人纷纷驻足。
朱颖拉着柳如烟找了靠边的一张桌子坐下，老头子拎着热水壶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掀开陶壶盖子，浓郁的茶香瞬间漫开来：“两位客人，新炒的雨前茶，喝一碗解解乏。”
粗糙的陶碗放在桌上，碗沿带着经年使用磨出的圆润触感，朱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的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去，紧接着漫开淡淡的回甘。他放下陶碗，给了老头子一枚碎银子，老头子笑着接过，塞进腰间粗布腰带的布兜里，眼角皱纹挤成一朵花：“多谢客官，现在日子好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被修仙老爷们逼得交这税那税，我这茶摊，一碗茶只收两个铜板，够本就卖。”
朱颖指尖摩挲着陶碗粗糙的外壁，看着老头子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脸上的笑容真诚又舒展，没有丝毫被迫讨好的卑微。放在十几年前，这样的茶摊早就被附近修仙家族的管事划成了自家地盘，摊主每个月要交大半的收入上去，遇到贪得无厌的，连女儿都要被抢去做婢女。
路边走过几个扛着锄头的农夫，光着黝黑的膀子，边走边大声笑，谈论着今年田里的长势，公共灵脉散出来的灵气养得庄稼比往年壮实一倍，秋肯定能有个好收成，到时候卖了粮食，就能给儿子凑够去青云宗外门报考的路费。声音粗哑洪亮，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没有丝毫藏着掖着的畏惧。
柳如烟端着茶碗，口喝着，闻言轻轻笑了，指尖碰了碰朱颖的手背：“你看，都和你当初想的一样。”
朱颖回握住她的手，指尖感受到她微凉的温度，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离开总舵已经走了二十九，从青云山脉外围，一路走到鬼州边境，每一处城镇，每一个乡村，都是这样的景象。
他们路过青州境内的落云城，那是曾经墨渊麾下一个修仙家族的封地，以前城内的凡人每年要交七成的收成上去，城里最好的店铺都被修仙家族霸占，凡人连城门都不敢随便进。现在落云城门口立着一块一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逆盟定下的规矩，修仙者不得随意侵占凡人财产，不得强征赋税，所有纠纷都要到城中的仲裁堂解决。
朱颖和柳如烟混在人群里进了城，城内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卖胭脂水粉的，卖炊饼馒头的，卖新鲜蔬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话。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羊肉的油香，还有鲜花铺子里各色花朵的清香，三种香气混在一起，就是最鲜活的人间烟火。街道拐角处的公共灵脉区域，坐着十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都是普通凡人出身，正闭着眼坐在蒲团上修行，灵脉散出来的淡淡的青色灵气环绕在他们身边，没有人驱赶，没有人霸占，他们安安静静地吞吐着灵气，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
不远处的仲裁堂门口，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朱颖和柳如烟也走过去看，原来是一个低阶修仙弟子踩坏了凡人菜农的半亩青菜，争执不下找来仲裁堂调解。穿着灰色仲裁袍的长老坐在案前，听完双方的辞，当场就判定修仙弟子赔偿菜农三倍的损失，还按规矩记了一过，若是再犯，就要废除修为驱逐出本地。那修仙弟子低着头，乖乖掏了银子赔给菜农，没有丝毫特权可言，围观的凡人纷纷拍手叫好，声音震得屋檐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菜农攥着银子，对着仲裁长老千恩万谢，脸上的皱纹都透着红光：“以前哪敢跟修仙老爷讲理啊，踩了就踩了，我们只能自认倒霉，现在好了，有规矩管着，我们人物也能理了！”
朱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胸腔里涨得满满的，暖烘烘的，比吸收了千年灵液还要舒服。他创立逆盟，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这么多人，为的不就是这么一吗？不就是让这些像他前世家人一样的普通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能抬起头做人，不用再像蝼蚁一样，被权贵修仙者随意踩死吗？
晚上住在城外的破庙里，柳如烟捡了干柴生起火，火光照着她素白的脸颊，跳动的火光在她眼底映出星星点点的光亮。朱颖靠在破庙的石柱上，看着跳动的火苗，起前世时候在刘家村的日子。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也还在，他每上山砍柴，回来就能吃到母亲蒸的玉米面窝窝头，就着腌制的咸菜，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夏的晚上，他搬着板凳坐在院子里，父亲给他讲山里打猎的故事，蚊虫在耳边嗡嗡叫，母亲拿着蒲扇给他们父子扇风，风里带着院子里枣花的香气，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
直到赵雄带着家丁路过刘家村，看中了隔壁王阿婆的孙女儿，要强抢回去做妾，他那时候年轻气盛，路见不平，动手伤了赵雄的家丁，就引来了灭顶之灾。
柳如烟往火堆里添了一根干柴，火星轻轻跳起来，落在夜色里，慢慢熄灭。她挪到朱颖身边，靠在他肩头，声音温柔：“那时候你才十几岁，就能拼着命保护别人，这份心，就比很多修仙几百年的人干净多了。”
朱颖低下头，看着她发顶的青丝，伸手轻轻顺着她的头发，发丝柔软顺滑，从指缝间滑过：“我重生回来，一开始满脑子都是仇恨，就是想着要杀了赵雄，杀了黑风寨主，杀了墨渊，给我一家人报仇。那时候我根本没想过，复仇之后要做什么，只是凭着一口气撑着，一步步往前走。”
“后来势力越来越大，跟着我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我才慢慢想明白，就算杀了所有仇人，如果这个世界还是原来那个样子，还是弱肉强食，还是修仙者随意欺负凡人，那还会有无数个像我家一样的悲剧，还会有无数个像我一样的人，抱着仇恨活下去。”
柳如烟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所以你才要建立新秩序，对不对？”
朱颖点点头，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指尖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遇到你之后，我更明白，我要做的不只是报仇，更是要给所有想好好活着的人，一个好好活下去的机会。这些年，如果不是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可能早就被仇恨吞噬了，根本走不到今。”
柳如烟的脸颊微微泛红，靠得更近了一些，能听到朱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贴着她的耳朵，沉稳有力：“我从来都相信你，从第一次在青云山脚下看到你，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火焰噼啪作响，烧得干柴发出轻轻的爆裂声，外面夜风吹过破庙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庙里却暖烘烘的，带着干柴燃烧的烟火气，还有两人身上淡淡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安静又温馨。
第二一早，两人继续赶路，又走了一，官道前方的地平线处，慢慢露出了鬼州特有的青灰色山峦轮廓。空气里的味道慢慢变了，带着熟悉的山野草木气息，那是朱颖刻在骨髓里的味道，就算过了两辈子，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官道上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都是鬼州本地的打扮，话带着鬼州特有的卷舌口音，听起来格外亲牵朱颖的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一些，牵着柳如烟的手也微微收紧，柳如烟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没有话，只是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
又走了大半，太阳渐渐西斜，金黄色的夕阳落在前方的青山上，给山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那座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山形就像一个侧卧的巨人，半山腰那里有一块突出的灰白色岩石，远远看去就像一只蹲着的猴子，那是刘家村的标志，从时候起，朱颖每次砍柴晚归，远远看到这块猴子石，就知道快要到家了。
朱颖的脚步猛地顿住，再也迈不动一步。
风吹过前方的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钻进朱颖的鼻腔，那是家乡的味道，是他两辈子做梦都想闻到的味道。远处传来山脚下溪流哗啦啦的水声，那是刘家村人吃水的地方，时候他经常和村里的伙伴在溪里摸鱼捉虾，水花溅得满身都是，回家要被母亲骂一顿，心里却甜滋滋的。
朱颖站在官道上，直直望着那座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青山，眼眶慢慢发热，温热的液体慢慢涌上来，模糊了视线。青布包袱里，那块母亲留下的暖玉，隔着布料传来淡淡的温凉，就像母亲生前温暖的手掌，轻轻贴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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