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谢谢,这种安慰十分有老板特色。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瞬,海诺探了个脑袋进来。手中托着一只木盘,上置两盏热茶与一碟切好的梨。
“夜训加餐。”他目光扫过案上废符,顿时眉梢一挑,“嚯,抽象派大作!”
我抄起笔就要扔他。
海诺闪得极其利落,将托盘往案上一搁,顺手把梨碟朝我推了推:“补充糖分,免得你一会儿低血糖昏厥,传出去我们千寻坊压榨童工。”
“二十二岁了,还童工?”
“在师父面前,你和我都属于未成年心智。”
师父淡淡开口:“你很闲?”
海诺立刻站直:“不闲,我就是来送个温暖。”
“送完了?”
“得嘞,我撤。”他朝我挤了挤眼,又将一卷黄纸搁下,一溜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静室重归寂然。
我拈了一片梨,咬得“咔嚓”作响。梨汁沁凉,顺着喉间滑下,倒真叫人清明了几分。
“继续。”师父道。
我斜他一眼:“师父,您上辈子是不是在工地上监过工?”
“没去过工地。”
“那你很有赋。”
我嘴上唧唧歪歪,手上却不敢怠慢,老老实实落了笔。十来张下来,前面废去大半,后面却渐渐稳当起来。
静心符最忌心浮气躁。我素来容易被海诺三言两语带偏,夜里更是容易飘忽不定。画至后来,指节泛酸,肩背发僵,额角已沁出薄薄细汗。
师父忽然道:“停。”
我搁下笔。他拈起一张成符,置于烛前。
符纸边沿先是一亮,随即无火自卷,化为一缕极淡的白烟,绕着案角盘桓一匝,方才散去。
静心符成了。
我一下子挺直腰咐:“成了吧?”
“勉强。”
“师父,你就不能把‘勉强’二字去掉?”
“不能。”
我“哼”了一声,将余下那片梨也吞了,顺口问道:“师父,你方才我气乱,你是如何看出的?”
“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我乱,却看不出具体乱在何处。”
师父把符灰扫进一只瓷碗里,手法很稳,淡淡道:“你画符时,惯以肩发力,再带腕骨。肩一僵,气便堵在胸口之间。若遇上真正要紧的场合,一堵即断。”
“那要如何改?”
“从呼吸改。”
他行至我身侧,将长案另一端清了出来。
“站直。”
我立直了。
“肩放下。”
我照做。
“气沉下去。”
“师父,再沉,怕要沉到脚后跟了。”
他扫我一眼,我立时噤声老实了。
“呼气时落笔,别抢。”他,“你总急着把符画完。画符不是赛跑。”
我声嘀咕:“你又没见过我跑步。”
“见过。”
“何时?”
“上个月,你追着海诺绕后院跑了四圈,最后一脚踩翻了花盆。”
我:“……”
这楼里的人,为何尽挑这种鸡零狗碎的记?
师父从我手中接过笔,演示了一遍。那只笔在他指间宛若生了灵性,起落干脆,线条收得极稳,连转锋亦无半分拖沓。
我立于一旁,忽然有些牙酸——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真不必多言。
“看懂了?”
“理论上懂了。”
“那便练。”
我接过笔,再画。
这一回他未退回对面,只立在我身侧,近得我肘尖一动便要触及他袖口。不知为何,整个人反倒更不自在起来。
鼻尖隐约可闻见他身上的气息,极淡,非茶非香,干净得近乎冷冽。烛火映在他面具边沿,勾出一道浅浅的光。
“别分神。”
我赶紧将心神拖回纸面。可越想专注,越容易注意到别的东西上去——比如他站得太近,比如他呼吸压得极低,比如他伸手覆住我执笔的手背时,指尖凉得惊人。
我手一抖,险些又画歪了。
“师父。”我僵着不敢动,“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那只手顿了一息,才道:“夜来凉。”
“如今已是初夏了。”
“你话很多?”
我闭了嘴。可那股凉意还留在手背上,如一块薄冰,缓缓渗入肌肤。
奇怪的是,我竟不觉不适,反倒被他这样压着,先前那股乱劲又慢慢收了回去。
师父的指力极稳,带着我将那一笔徐徐拖过,线条立时顺了。
“记住这个力道。”
我低头盯着纸,心口却无缘由地轻轻一撞。
明明只是学一道符,我偏被自己搅出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真没出息。我在心里将自己骂了一遍。
“看笔!”师父又提醒。
“我在看。”
“你看的是桌角。”
我:“……”
他连我目光落在何处,竟都一清二楚。
画完这一张,我飞快将手缩了回来,装模作样去换纸,顺势将自己挪远了半寸。
师父也未多言,只拈起那张符看了一眼,搁到一旁。
“能用了。”
“总算成了。”我甩了甩酸软的手腕,“再练下去,明日泡茶怕要抖成筛子。”
“手给我。”
“又来?”
“腕上筋脉绷住了。”
我愣了一瞬,到底还是将手递了过去。他两指搭在我腕侧,顺着筋络按了两下。那一下酸得我险些抽气,想躲又躲不开,只得硬扛。
“疼。”我吸了口气。
“记着。”他指尖继续下压,“下回别乱使力。”
“师父,你这教学风格,很像先把人揍一顿,再我是为你好。”
“海诺教的?”
“他只会教我怎么偷懒。”
“那你少学他。”
“师父,你们两个互相嫌弃这么多年,茶楼居然还未塌,真是奇迹。”
这话时,我抬头看他,恰好撞上面具下半张面容。烛火落在他下颌上,轮廓清清冷冷,唇线抿得极薄。
离得近了,才发觉他眼底有一层极浅的倦色,被灯影压着,若不细看,根本觉察不出来。
“师父。”我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他松开手。
“你的符课完了?”
“没完。我不过是关心一下师父您老人家的贵体罢了。”
“先管好你自己。”
我撇撇嘴,将剩余符纸一一叠齐收好。才刚理毕,师父便从书架上取下一只长匣,搁在案上。匣身通体银灰,边角磨得旧了,锁扣却是崭新的。
我一见那匣子,后颈先自浮起一层细栗。
“这是什么?”我明知故问。
“你迟早要碰的东西。”
他打开匣盖,内里躺着一枚旧银戒。戒身不宽,内壁刻着细细纹路,灯下看去,像星轨,又似某种极细的符线。
它安安静静卧于黑绒之上,并无华丽之态,偏叫人移不开眼。
流光指环。
我见过它,却从未正式触碰过。平日它锁在匣中,归师父收管。
“今日只是让你认一认。”师父将匣子朝我这边推了半寸,“莫碰。”
我刚探出去的手,立时顿在半空。
“师父,你故意的吧?”
“嗯。”
“师父,有你这么吊人胃口的吗?”
“樱”
我被噎得无话可,只好低头细看。离得近了,那些细纹越发清晰,仿佛会流动一般。看久了,连头顶那根筋都跟着轻轻一跳。
“它何时用到?”
“真正的委托来了再。”
“那我先适应一下总可以吧?”
“不可以。”
“为什么?”
师父合上匣盖,扣好锁扣:“你如今的术法根基,直接上手拿它如同以命相搏。”
我皱起鼻子:“有这么夸张?”
“樱”
“海诺也是这般的。”
“那他难得对了一回。”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快快敛住。
流光指环被重新收起,静室里的灯便显得愈发沉静。我盯着那只匣子,胸口却莫名发紧,像门后有未知势力的东西在等着我。
“总归会用到的,对吧?”我轻声问。
“对。”
“那师父,你届时会跟着我么?”
师父未即刻答。屋里唯余烛芯轻轻炸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才道:“规则允可之内,我会看着你。”
这话不算多热乎,却让我胸口那点紧涩之处松了一寸。
真没出息,又来了。我赶紧低头收拾东西,装作忙得很。
师父将长匣放回架上,转身时衣摆掠过案角,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可我站得近,总能捕到一丝异样——他的呼吸压得比寻常更沉几分。
我望着他背影看了两眼,到底没再追问。
有些时候,他的边界划得明明白白。你若往前一步,他一个眼神便能将那条线重新描粗。
静室的课,终于告一段落。
待我将符纸、笔、镇尺一一归位,外面的夜色已彻底沉了下去。月光从窗隙漏进一缕,落在地板边缘。
巷外偶有车辙压过路面的声响,隔着旧木窗,听来有些模糊。
“今日先到这儿。”
我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刚从某场老板亲授的强化课里活着爬了出来。
走到门边,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师父——”
“嗯。”
“我方才那张能用的静心符,可以算我今晚及格吧?”
他望着我,停了片刻道:“七分。”
“才七分?”
“再添一分,你尾巴要翘到上去了。”
“我尾巴向来很稳。”
“出去!”
我笑着拉开门:“好嘞!”
门一开,海诺竟倚在外头廊柱上,手里还拎着两只空茶盏,一副专程听墙角又假作路过的模样。
我差点一脚踹过去:“你有病啊!”
海诺敏捷地后撤半步:“别激动,我这是关怀同门存活率。”
“你站多久了?”
“也不久,就听见一句‘七分’。”
“你耳朵倒长?”
“主要是你们静室,隔音效果着实一般。”他晃了晃手里的茶盏,“走吧,收拾妥了便睡觉去。再不睡,明日你眼底两团乌青,客人怕要以为千寻坊兼营驱鬼。”
我随他往楼下走去,边走边拿胳膊肘撞他:“你今故意把我抓去晚课,就为了看戏?”
“哪能呢?”海诺一脸无辜,“我这是为了你早日成材。毕竟咱们茶楼往后不能只靠我一人撑着门面。”
“你先别把账记岔了,再谈门面不迟。”
“我今日一笔未错。”
“上个月你把茶叶进货记到疗油那栏里。”
“那是艺术性归类失误。”
我“嗤”了一声。
木梯窄,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去。楼下烛火将影子拖得老长。下到一层,前堂灯已灭了大半。
海诺去收拾最后一套茶具,我将窗扇一扇扇扣好。巷外的潮气比白日更重,顺着窗缝渗进来,连木地板都泛起一层凉意。
待一切收拾停当,整座千寻坊便沉入了寂静之中,只余后院那片氤氲的月色。
“你先歇着去。”海诺端着托盘往后厨走,“我去把今日的梨皮清理了,不然明早招惹飞虫。”
“嗯。”
我本已预备回房,行至楼梯转角时,忽见后院那边落着一道身影。
是师父。
他立在白山茶下,背对廊灯,玄衣被月色压出冷白边线。夜色已深,风很轻,花树上几片白瓣缓缓坠落,擦过他肩侧,又落在青砖上。
我脚步一顿。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他半侧轮廓,笔直、清瘦、极静。
这么多年,他的面容似乎无任何岁月的痕迹,一直二十多岁的模样。
明明只是站着,却叫我心底没来由地轻轻一拧。我扶着楼梯扶手未动,隔着一道回廊看他——这人怎的总是一个人待着?
我正犹豫间,身后忽然探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海诺不知何时已冒了出来,端着空盘,一脸抓包成功的表情。
我差点被他吓得原地升,反手就给他一肘道:“你走路没声的啊?”
“有声音,是你自己看得太入神。”海诺顺着我目光朝后院一瞥,立时心领神会,嘴角一翘,“哦——”
“哦什么哦?”
“没什么,不过觉得你方才那神情,很适合配一句台词——”
“闭嘴!”
海诺压低了声,故作深沉:“月下的师父,总透着一股老板欠了全世界加班费的美。”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方才压在胸间那缕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他这般插科打诨,登时散了大半。
“你这张破嘴,迟早要挨揍。”
“我这分明是在救你。”海诺碰了碰我胳膊,“别站在这儿发愣。师父一个人待着,原是常事。”
我没接话。
海诺又道:“况且夜来风凉,他待会儿自会回屋。你站这儿喂蚊子,明早两腿全是包,师父还得听你念叨。”
“谁要念叨他?”
“好好好,你不念叨。”海诺拽着我往里走,“你只是路过,顺便瞧一眼。懂,都懂。时下年轻人,主打一个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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