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瑶打不过他,鹿野能感觉到璟在不断的肉眼可见的变强,只要她死了,灵瑶手里就没有能威胁璟的筹码了。
璟会赢,会活下来,会在她死了之后继续活着。
她会变成他心里的一个洞,那个洞的形状就是她的形状,高矮胖瘦,眉眼鼻口。
没有人能填补那个洞,她不想让任何人填补那个洞。
她的自私,在这一刻,比她的爱更浓。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她要把它拔出来,然后刺进自己的心脏。
她的手臂在用力,从肩膀到肘弯,从肘弯到手腕,从手腕到指尖。那柄短剑在她体内被她一点一点地往外拔,剑刃摩擦着她的皮肉,把她刚刚开始凝结的血痂重新磨开,新鲜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比刚才更多,更急。
璟的脚在地上踩了一下,他要冲过去,把她的手从那柄短剑上掰开,把她从雪地上拉起来,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我不准你死”。
他的身体在他大脑发出指令的同时动了,从膝盖到脚踝,从脚踝到脚尖,他的身体从静止到加速只用了不到半息的时间。他的鞋底在雪地上铲出一道长长的沟壑,雪沫从他脚后跟飞溅起来,在他身后扬成一道白色的尘雾。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饶影子,从他的身侧掠过。
那个影子不是灵瑶的,不是大松的,那个影子从雪地上弹起来,速度快到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紫色残影。
那道残影从流石会馆那棵断成两截的老树下面出发,穿过那片被雪覆盖的、暗红色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血坑,穿过灵瑶那十几根还插在雪地里的冰刺,穿过他刚才站过的那片被他的脚铲得乱七八糟的雪地,朝着若木顶上那个正在用右眼看着鹿野、等着璟回答、等着这场战斗结束的老人飞去。
清泉。
她没有走。大松带着那些孩子们从院门跑出去的时候,她跟在他们后面。
她的腿在符箓的加持下轻得像没有重量,每一步都跨得很远,远到她回头的时候,流石会馆的院门已经缩成了一个方框。
那个方框里是那棵泛着淡金色光芒的若木,是若木下面那个浑身是血、还在挥拳的身影,是若木顶上那个正在用右眼俯视着一切的老人。
她的脚步在那一刻慢了下来,不是符箓失效了,是她在做一个决定。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那些正在拼命奔跑的同门们,大松背着木跑在最前面,青禾跟在他身后,其他几个弟子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有的已经跑出了她的视线,有的还在她前面不远的地方。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瞬,然后停下来。她转过身,朝流石会馆的方向跑了回去。
不是跑,是飞——她的腿在那道绿色符箓的加持下,把她从地面上托起来,像一只被人从悬崖边推出去的鸟,朝着那棵发光的树飞过去。
她不是去救明月的,明月已经死了,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化成了光点,那些光点被夜风吹散,越飘越远,越飘越暗,越飘越看不见。
她连他最后一片光点都没有抓住,她趴在那滩血水里,把脸埋进他的血里,她的嘴唇贴上了那片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泥土。
她在那片泥土里尝到了他的味道,铁锈的、咸涩的、还带着一点他今下午在厨房里偷吃的那块桂花糕的甜。
她趴了很久,久到那滩血水从热变凉,从凉变冰,从冰变硬。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已经空聊位置,明月的身体不在了,但她的影子还在,她的影子趴在那个空空的、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的血坑旁边,像一个被人遗弃在荒原上的、还在燃烧的祭品。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影子从那个血坑旁边拽起来,拽到了雪地上。
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她在用自己的意志力把那具已经快要被悲伤压垮的身体撑起来。她捡起留在地上的剑。
两柄,紫色双剑,一柄在血坑左边,一柄在血坑右边。剑身上沾着泥,沾着雪,沾着明月身体消散时留下的那些淡金色的光点。
她把那两柄剑上的光点一根一根地拈掉了,不是擦,是拈,用指尖轻轻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们在掌心里灭了。她把剑插回鞘里,一柄在左,一柄在右。
她是双剑流,她的剑术是灵瑶教的,是大松打磨的,是在流石会馆这座院子里日复一日练出来的,双剑在手的时候,她的实力能翻一倍。
但她的左手今受了伤,虎口裂了,掌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体液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她握不住左剑,她只能用右剑。
她只会一招单手剑招,是大松教的,叫做“绝处回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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