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红色的护罩碎裂的声响,不是“砰”的一声,是“嗤”的一声,像一块烧红的铁被丢进了冰水里,水蒸气从接触面炸开,把铁的表面烫出一层白霜。
护罩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片都带着鹤残留在阵纹里的灵力,在夜空中划出暗红色的、转瞬即逝的轨迹,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那些流星落在雪地上,把雪烫出一个个细的、冒着白烟的坑。
落在孩子们身上,烫得他们缩了一下,但没有一个人叫出声。他们的嘴闭着,眼睛睁着,看着那道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暗红色光墙,碎了。
大松的右臂从清泉肩上收回来了。他在那道护罩碎裂的瞬间转过身,面朝着那些还在雪地上愣着的孩子们。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在数人头。青禾,木,还有那几个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弟子——一个不少,都还在。
他的胸腔里那口气从肺底涌上来,涌到喉咙,没有变成声音,变成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像叹气又像释然的“嗯”。
他把那声“嗯”咽回去了,现在不是释然的时候,灵瑶还在若木上,璟还在若木下,明月已经不在了。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朝那些孩子们挥了一下,动作不大,但那个手势的意思很清楚——走,快走。
孩子们开始跑了。不是像之前那样被恐惧推着跑的,是带着某种他们自己都不清的东西在跑。
青禾跑在最前面,她的右肩还不能大幅度摆动,但她把那只手臂收在腰侧,用手肘带动身体往前冲,快到她身后的雪被她的鞋跟铲起来,在她身后扬起一道白色的尘雾。
木跟在她后面,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一步不落地跟着青禾的脚印跑。他的眼泪从眼眶里被夜风吹出来,在他脸上冻成冰碴子,他没有擦,他在跑。
灵瑶站在若木的枝丫上,右眼看着那道护罩从完整到碎裂的全过程。
从鹿野从雪地上站起来,到她召唤出随身金属,到她用那柄浅蓝色的戒尺敲在护罩最薄弱的位置,再到护罩像一面被人从中间砸碎的玻璃一样炸开——全过程不到一息。
他的右眼在那道护罩碎裂的瞬间眨了一下,不是风沙迷了眼,是他的大脑在那一次眨眼的时间里,把鹿野从雪地上弹起来到她敲碎护罩的整个过程的画面回放了一遍,然后把回放的速度放慢了十倍,一帧一帧地看。
他看到鹿野的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坑,坑的边缘有裂纹,裂纹从她的鞋底向四周延伸,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缝,看到她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的时候,那些金属微粒从她怀里飞出来,在她面前旋转、重组、凝聚成一柄浅蓝色的戒尺。
看到她敲击的位置——护罩的右上角,那条最细、最浅、灵力灌注最不到位的阵纹。她的眼睛在瞄准那个位置的时候,瞳孔是缩成一点的,不是恐惧的缩,是猎手锁定猎物时本能地缩。
她不是在赌,她是真的看到了那条阵纹的薄弱处,用她的眼睛看到的,用她的追毫能力感知到的,用她在这十几年里从无限和璟身上学到的所有东西综合判断出来的。
灵瑶的右眼把那个画面回放完了,他把那只眼睛从鹿野身上移开,落在自己那三具正在和璟缠斗的分身上。
他的右眼在那一瞬间又眨了一下,不是风沙,是疼。
不是身上的疼,是心里的疼。他的三具分身,每一具单独领出去都在被璟压着打。
不是势均力敌的打,是压着打。璟的每一拳都砸在他分身的剑刃上,拳面和剑刃碰撞的瞬间,他的分身能感觉到那股从剑柄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全身的震动。
那股震动不是从璟的拳头上来的,是从他体内那些正在疯狂增长的灵上来的。他的灵在涨,在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涨,在灵瑶的感知里像一条被截流了太久的河,大坝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水从那些裂缝里喷涌出来,把大坝的墙体冲得摇摇欲坠。
灵瑶把自己的感知从那三具分身身上收回去了。
他不想看了,每看一次,他的右眼就疼一次。他不想知道璟的灵涨到了什么程度,不想知道自己的分身还能撑多久,不想知道再过一炷香、一盏茶、一息,他还能不能站在这里。
他不想知道,但他需要知道。他的大脑在他的感知收回来之后开始高速运转,把今晚发生的一仟—从大松在门槛上拒绝他的那一刻起,到明王分身降临,到清泉和明月的符箓,到璟的灵在战斗中突破封印,到鹿野破阵——一帧一帧地拆开、揉碎、摊在桌上,像拆一台他修了一辈子、以为闭着眼睛都能修好的机器。
他在这台机器里发现了零件,那些零件不是他的,不是他装进去的,不是他从图纸上画好尺寸、找人定做、亲手打磨的。
它们是从外面掉进来的,不知道是从哪块松动聊盖板缝隙里漏进来的,把他这台运转了几十年都没有出过故障的机器卡死了。
鹿野,他在把他的感知收回来的最后一瞬间,捕捉到了鹿野的气息。
那道气息从他身侧掠过,不是跑,是飞。
她的速度比她刚醒来时更快,比她敲碎护罩时更快,比她在这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快。她嘴里含着的那颗药,灵瑶没有看清是什么颜色,但他知道那是什么药。
那是会馆配发给执行者在绝境中使用的禁药,能在短时间内把使用者的速度、力量、反应提升到极限。
代价是药效过后,使用者会在床上躺很多,鹿野不在乎多躺几,她在乎的是她的璟快被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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