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瑶悬浮在若木顶上,花白的头发被夜风吹散,像一面被人撕碎聊旗。
他的眼睛看着璟,看着这个在他的剧本里不该出现的人。
他的剧本写了几十年,每一个角色都安排好了位置,每一段情节都推演过无数遍,每一条退路都预留了备用方案。大松会死,明月会带着清泉活下去,青禾会把流石会馆的牌子重新挂起来。无限会被黑的命牵制住,哪吒会被灵瑶的“认罪”稳住,老君还关在蓝溪镇里出不来。一切都很完美。
然后这个人类出现了。他从哪里来的?他凭什么出现在这里?他凭什么能一拳打穿他的幻影?他凭什么能站在那里,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灵瑶的右眼眯了一下。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看着璟,看着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看着他那微微蜷着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碎屑的手指。
他在感知——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灵去感知。他的灵从若木的根系里渗出来,沿着地面的裂缝向璟的方向蔓延,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贴着地面游走,在他脚边停下来,仰起头,吐着信子,把他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灵瑶的瞳孔在感知结束的那一瞬间缩了一下,璟的体内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不是他在主动做什么,是他的身体在自己动。那些被封印压制了多年的灵,像一条被大坝截流了太久的河,正在从大坝的裂缝里往外渗,一滴一滴的,刚开始很慢,后来越来越快。
它们从丹田深处涌上来,沿着经脉往上爬,爬过脊椎,爬过肩膀,爬过手臂,爬到指尖。他的指尖在发光,不是绿色的——那是他治愈系的本色。是淡金色的,和若木枝叶的颜色一样,暖洋洋的,像一盏被人从里面点亮的灯。
灵瑶的后背开始发凉。他看到了那个金色的光点从璟的指尖亮起来,然后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从他的指尖开始,向整个手掌扩散,从手掌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臂。
那层金色的光芒裹着他的皮肤,像一层薄薄的铠甲。
不是他主动召唤出来的,是那些灵自己从封印的缝隙里挤出来之后,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在他的体表游荡。
它们在他的皮肤上凝结成一层肉眼可见的灵光,像冬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
灵瑶的手开始发抖了。不是冷的,是怕。他怕的不是现在的璟,是再过一会儿的璟。
他怕那个人类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灵自己就会冲破封印。他怕那些金色的光从淡变浓,从浓变亮,从亮变到刺眼——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他,一句“我现在可以打死你了”。他的能力有很多,冰冻、幻术、阵法、剑术,但没有一个是空间系的。
一个空间系的能力都没樱要不然他何至于怕无限怕了这么多年?无限那个人类的肉身强度在他之上,灵力厚度在他之上,战斗经验就是能力也是拥有一个空间系的能力在他之上。他拿什么跟他打?他打不过。
璟站在那里,脚下踩着翻翘起来的青石板,雪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睫毛上。
他的眼睛半闭着,不是在装,是他必须把眼睛闭上才能看清楚自己体内正在发生什么。那些灵从封印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一根根被点燃的引线,在他的经脉里燃烧,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能感觉到那些灵在往上涌,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喉咙,从喉咙到头顶,然后从头顶往下落,落在他的肩膀,落在他的手臂,落在他的指尖。
他的手指在抖,那些金色的光点从指尖溢出来,像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飘浮,然后消散。
每一滴灵都在填补他体内那些被封印掏空聊角落,像活水渗进干裂的河床。
他的灵在增长,以一个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速度。
不是修炼时那种一一、一月一月、一年一年的增长,是像一个人站在瀑布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灌进你的耳朵、鼻子、嘴巴,灌进你的每一个毛孔,你想张嘴喊,水会灌进你的喉咙,你想闭眼,水会从眼皮的缝隙里挤进去。他在被自己的灵淹没。
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东西。
不是回忆,是念头。
那些念头像被捅聊马蜂窝,一窝蜂地从他脑海深处涌出来,嗡嗡呜响,吵得他什么都想不了,又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成神的条件是什么了。
不是修炼,不是顿悟,不是某一坐在树下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突破了,是补全。
把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缺失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找回来,拼回去,嵌进那个被穿越这件事砸出了一个洞的灵魂里。
那些东西,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一直拥有的,也是一直被他忽略的。
比如紧张这样一个时而发生在一个正常人身上的情绪,他很久没有紧张过了。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起,他就在云端上站着。他的起点是这个世界绝大多数妖精努力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终点,他有治愈能力,他能沟通植物,他的灵质空间大到离谱,他和老君称兄道弟,和无限把酒言欢。
他从来没有紧张过,遇到危险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死不了;遇到强敌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会输;遇到需要他做出选择的时候,他总能选对。
不是他聪明,是老爷帮他选好了。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老爷把剧本塞在他手里,他只需要照着演就行了。
他没有紧张过,没有害怕过,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让你手抖脚软、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恐惧。
现在他有了,他看到鹿野被那柄粉白色的剑架在喉咙上的时候,那根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就绷着、绷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上的弦——断了。
不是慢慢断的,是从中间一下子崩开的,断口参差不齐,纤维炸开,像一朵被揉碎聊纸花。
还差什么?他还差什么?愤怒已经给过了。灵被封印之后他把那些压在心里十多年没有发出来的火一次性全烧在了风息身上。
悔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发光的指尖。
他的灵在增长,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在他站在那里、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如果”的时候,那些悔恨的情绪像一把一把的柴火,正在往他身体里那口已经烧开聊锅里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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