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木的顶上,两侧的枝丫上,各站着一个灵瑶。
左边那根枝丫上,灵瑶一手抓着明月,一手抓着清泉。
他抓得很稳,手指扣在两饶后颈上,像捏着两只刚孵出来的鸡。
明月的身体僵着,他的左手还保持着揽着清泉的姿势,但那只手不敢动了,不是不敢动,是不能动,因为灵瑶扣在他后颈上的手指只要轻轻一收,他的颈椎就会从第三和第四节之间断开。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若木下面那些正在抬头看他的同门们,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什么,没有声音。
清泉的身体在发抖,她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被一个人抓住了,那个人把她从明月怀里拽了出来,那个人有一双冰冷的手,那个人没有话,没有喘气,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抓住了她,然后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钉在树上的木头。
她的眼泪还在流,从眼角往下淌,流到灵瑶的指缝间,又从指缝间滴下去,落在雪地上,一朵一朵的。
右边那根枝丫上,另一个灵瑶站在那里。
他一只手用蓝色的火焰状灵力束缚着鹿野,那些灵力像蛇一样缠在鹿野的手腕和脚踝上,把她固定在若木的枝干上。
另一只手握着那柄粉白色的短剑,剑刃贴在鹿野的脖颈上,不紧不松,刚好能让她感觉到剑刃的温度——冰凉的,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
鹿野的嘴张着,不是想喊,是在喘气。她从璟身侧被灵瑶拽走的时候,她的短刀已经出鞘了半寸,但那半寸永远没有机会出完了。
三声惊叫在同一个瞬间炸开。
一声是清泉的,她的嘴张着,眼睛里全是恐惧,那是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一声是明月的,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像砂纸刮过木板,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灵瑶扣在清泉后颈上的那只手。
还有一声是鹿野的,那声尖叫很短,短到还没有完全从喉咙里吐出来就被她自己掐断了。
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她把那声尖叫咽回去了,她不愿意让那声尖叫传进璟的耳朵里。
但她咽回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璟听到了。
大松的身体从树根处弹了起来。
他靠在那半截断掉的树干上,一直在眯着眼休息,身体还没有从之前的战斗中恢复过来。
他的灵力还是空的,体力还是透支的,腰间那道刚刚被明王治愈的伤口在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又裂开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深红色。
他没有管那处伤口,他的眼睛只盯着若木顶上那两个灵瑶的身影。
他的脚踩在雪地上,雪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他的身体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那是他站起来的动作太快、太猛、没有控制好重心的痕迹。
他要去救他们,他要冲上去把那两个灵瑶从若木顶上拽下来,把他的徒弟们从他的手里抢回来。
他不管自己还有没有力气,不管自己还站不站得稳,不管那柄粉白色的剑会不会在他冲上去的时候先一步划过鹿野的喉咙。他不管。
然后他飞了出去。
第三个灵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站在若木的根部,树干和地面交接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从地底长出来的树,安静,沉默,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灵力的波动。
在大松冲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抬起脚,踹在大松的胸口。
那一脚的角度很刁,不是正踹,是从下往上,斜着撩上去的。
大松的身体在那只脚触到他胸口的瞬间弯成了虾米,他听到自己胸骨发出了几声闷响,不是断了,是裂了。
他的身体从雪地上飞了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片,在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在空中翻了一整圈,后背撞在那棵断成两截的老树上,树干被他的身体撞得又歪了几分。
他滑下来,坐在雪地里,头垂着,嘴里涌出一口血。血从他嘴角淌下来,滴在他自己的衣襟上,滴在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上。
若木顶上,那两个灵瑶同时动了。
左边的灵瑶把明月和清泉从枝丫上提起来,像提着两只待宰的鸡,把他们提到更高的枝丫上。
右边的灵瑶把鹿野从枝干上解下来,但那柄粉白色的剑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喉咙。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后颈,剑刃贴着皮肤,她每呼吸一次,剑刃就在她喉咙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白印在她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间消失,又在下一轮呼吸的时候重新出现。
璟站在那里,拳头还保持着刚才击穿幻影后的姿势。
他看着若木顶上那三个被灵瑶控制的、动弹不得的人,看着大松坐在雪地里、胸口衣襟上洇开的血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从击穿的姿势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压。
雪还在下。
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还没有完全收回来的拳头上,落在那些正在从伤口里往外渗的血上。
他站在那里,在雪地里,像一棵被人从中间劈开但没有倒下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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