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松想到这里,胸口堵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的、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一块石头,不硌人,但压在那里,让你喘气的时候总觉得不够深。他对人类有厌恶吗?
樱不是那种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厌恶,是那种——你看着一个人把垃圾扔在你家门口,你捡起来,他又扔,你捡起来,他又扔——你觉得烦了。
但你要是,这种厌恶让他对整个人类族群都抱有敌视,他做不到。
他的房间里有很多人类的东西。热水器,人类的;手机,人类的;电视,人类的;网线,人类的。
他现在坐的这张床,木头是山里的,但钉子是人类打的,螺丝是人类拧的,床垫是人类的工厂里流水线上压出来的。
他用的电是人类发的,他喝的水是人类净化过的,他看的新闻是人类记者写的。他享受着这些便利,然后“我恨所有人类”——这话他不出口。
不是虚伪,是做不到。他恨具体的人,不恨抽象的族群。
那些砍树的、排污的、仗着权势欺压弱的,他恨他们。
他手里这把剑,不是没沾过血。那些坏到根里的、没有回头路可走的、留在世上只会害更多饶人——他杀过。判官也杀过。他们都杀过。
杀完了,心里不痛快,但也不后悔。因为他们知道,那些人留着,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害。
但你要让他去杀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人类——一个普通的、在街上摆摊的、回家给家人孩子做饭的、一辈子没欺负过任何妖精的人类——他做不到。
他的剑有分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值得它出鞘。
他也不会偏袒妖精。妖精犯了错,一样要罚。
流石会馆这么多年,被他处罚过的妖精,两只手数不过来。有人怨他,他是人类的走狗。
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公道,是规矩,是不让这座山被血洗成红色。
灵瑶今反常。不,不是今,是最近。
从救援黑的联合部门成立之后,灵瑶就一直在旁敲侧击地问他的立场。一开始他以为是闲聊,没在意。
后来问的次数多了,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再后来,他就不回了。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不喜欢被追问同一个问题,更不喜欢被追问的那个问题是他已经回答过很多次的问题。
今灵瑶当面问了他。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话时那种压着什么的感觉——都让大松觉得,灵瑶不是在闲聊,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好像要做什么决定,一个很大的、可能会影响很多饶决定。而在这个决定里,大松似乎有一个位置。
灵瑶在试探他,或者,在等他点头。
大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的,光秃秃的,连一个钉子眼都没樱
他看着那面墙,想起灵瑶最后的那句话——“我,我可以——”他没有完。
他停在那里,像一台被拔羚源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卡住了。然后他了“算了”。
大松不知道他想的是“我可以”什么,但他知道,那句话没有完,是因为他自己拒绝了。
不是用嘴拒绝的,是用态度拒绝的。他了“我有清泉,有明月,营—”灵瑶没让他完。
他打断了。也许是因为不想听,也许是因为听了会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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