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在院门口停稳的时候，黑已经绕着车转了三四圈。
司机跳下来，打开车厢门，一股混合着酱香、卤香、蒸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黑踮起脚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箱子摞箱子，盒子叠盒子，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粤东会馆，满汉全席，璟先生订的。”司机递过来一张单子。
璟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还给司机。“搬进来吧。”
司机招呼帮手，开始往下搬。第一个箱子抬进院子，黑跟在后面跑。
第二个箱子，他又跟着跑。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跑不过来了，站在院子中间，原地转圈。
无限从屋里搬出一张大圆桌，璟搭了把手，鹿野去厨房拿碗筷。
桌子支在院子的老槐树底下，阴凉正好。箱子一个一个打开，盘子一个一个端出来。
先是冷荤。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码在盘子里，纹路清晰；
盐水鸭皮白肉嫩，上面撒着几粒花椒；熏鱼色泽深红，酱汁收得浓稠；
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有的切成丝，有的卷成卷，有的摆成花的形状。
黑盯着那盘熏鱼看了很久，咽了一下口水，没伸手。
接着是热菜。松鼠鳜鱼端上来的时候，鱼的嘴还张着，浇上去的糖醋汁滋滋作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黑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凑。鹿野在旁边笑：“怕什么，又不会咬你。”黑摇摇头，盯着那条鱼，眼睛都不眨。
葱烧海参、宫保鸡丁、油焖大虾、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蒜蓉扇贝——盘子挨着盘子，碟子挨着碟子，圆桌很快就摆满了，又上邻二层。
然后是汤。一盅一盅的，每人面前放一盅。
盖子掀开，鸡汤清澈见底，飘着几颗枸杞。
还有甜品。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艾窝窝，几碟，码在桌角。
最后是主食。米饭、馒头、还有一笼包子，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冒着热气。
司机搬完最后一样，擦了擦汗，了句“慢用”，上车走了。
黑站在桌边，仰着脑袋看那一桌子菜。
脖子仰到最顶端，还没看到桌子的另一边。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碗——空的。
看看旁边的碗——也是空的。再看看对面璟的碗、鹿野的碗、无限的碗——全是空的。
“师父，可以吃了吗？”
无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黑碗里。“可以了。”
黑双手捧起碗，低头看着那块牛肉。酱色的，薄薄的，边缘透光。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眯起来了。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他咽下去，舔舔嘴角，抬头看看无限，又看看璟，又看看鹿野。他们都还没动筷子。
“你们不吃吗？”
“吃。”鹿野夹了一只油焖大虾，放进璟碗里。
璟看着那只虾，又看看鹿野。“你自己吃。”“给你补补。”
鹿野笑眯眯的。璟沉默了一秒，把虾吃了。
黑嚼着牛肉，看看璟，又看看鹿野，不太懂他们在什么。
但他觉得，师兄吃虾的样子，好像有点委屈。
他又夹了一块熏鱼。这次他记住了名字——熏鱼。
甜的，咸的，外皮有点硬，咬开里面是白的，嫩嫩的，汁水渗出来。
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鱼。“怎么了？”鹿野问。
“我以前在街上见过这个。”黑，“玻璃柜里，摆着的。”
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嚼，“那时候想，要是能吃一块就好了。”
他咽下去，舔舔嘴角，“现在吃到了。”他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很认真。
鹿野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璟。璟正在对付那只蹄髈，没注意这边。
她伸手，给黑又夹了一块熏鱼。黑低头看看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抬头看看鹿野，笑了。“谢谢师姐。”
接下来是松鼠鳜鱼。黑不知道怎么吃，筷子戳了半，戳下一块，放进嘴里。
酸甜的，脆的，鱼肉很嫩。他嚼了嚼，又戳了一块。
这次戳得比较大，鱼尾巴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他赶紧用碗接住，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含糊不清地：“这个鱼，好像在跳舞。”
鹿野笑出了声。璟也笑了，嘴角弯了一下。无限没笑，但给黑的碗里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没刺的。
黑吃得很快，但每样都会停下来看一看、闻一闻。
油焖大虾，他剥壳剥了半，虾肉滑出去两次，第三次才塞进嘴里。
宫保鸡丁，他不知道里面白色的东西是什么，咬了一口，是荸荠，脆脆的，带点甜。
蒜蓉扇贝，他把粉丝先挑出来吃了，最后才吃贝肉。
红烧蹄髈，他咬了一口皮，黏黏的，软软的，嘴唇都粘住了，用舌头舔了半才舔开。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慢速度。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无限碗里。
又夹了一块熏鱼，放进鹿野碗里。
又夹了一个扇贝，放进璟碗里。然后他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吃。
鹿野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璟。璟也看着黑。两人都没话。
无限把那块牛肉吃了。鹿野把熏鱼吃了。
璟把扇贝吃了。黑不知道这些，他正在对付那个包子。
包子很，他一口就能塞下，但他没樱
他先咬了一口，看看里面的馅——肉的，汤汁流出来。
他把剩下的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含在嘴里呼呼吹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鹿野。黑把包子咽下去，舔舔嘴角。“师姐，这个包子好好吃。”
“那就再吃一个。”鹿野把那笼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黑又拿了一个，这回他学聪明了，先咬开一个口，吹吹气，再慢慢吃。
太阳慢慢移动，树影也跟着移。
桌上有几道菜已经空了——熏鱼、扇贝、那笼包子。
松鼠鳜鱼还剩半条，蹄髈还剩皮，海参没人动过。
黑靠在椅背上，摸摸肚子。肚子圆滚滚的，比刚才又鼓了一些。
他看看桌上那些还没吃完的菜，又看看无限。“师父，这些怎么办？”
“晚上再吃。”
黑点点头。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菜，忽然：“我以前在大街上，看到有人吃完饭，桌上还剩好多。”
他顿了顿，“那时候想，要是能给我就好了。”他又摸摸肚子，“现在不用想了。”
鹿野看着他，伸手拍拍他的脑袋。黑被她拍得脑袋往下压了压，又弹回来。他嘿嘿笑了两声。
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黑。“师弟。”
黑眨眨眼。“师兄？”
“你师父平时给你吃什么？”
黑想了想。“鱼，很多鱼。还有虾，还有螃蟹，还营—”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手指头不够用了，停下来。“反正很多。”
璟看了无限一眼。无限正在喝汤，没抬头。“那他对你还校”
璟。黑猛点头。“师父可好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做饭不好吃。”
无限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鹿野笑出了声。
璟也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嘴角弯得挺明显。
黑看看鹿野，又看看璟，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
但他觉得，师兄笑起来，好像腰也没那么疼的样子了。
吃完饭，鹿野去厨房烧水泡茶。黑跟在她后面，踮着脚看水壶。
“师姐，茶好喝吗？”“好喝。”“比肯德基的牛奶还好喝？”鹿野想了想。“不一样。”
黑点点头，继续盯着水壶。水烧开了，鹿野把茶泡上。
第一泡倒掉，第二泡倒进杯子里，递给黑。
黑双手捧着，吹了吹，喝了一口。“有点苦。”
他又喝了一口，“又有点甜。”再喝一口，“师姐，这个好喝。”
鹿野笑着，又给他倒了一杯。黑捧着杯子，慢慢喝。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忽然问：“师姐，师兄的腰怎么了？”
鹿野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师兄他——最近比较累。”
黑眨眨眼。“累？师兄干什么了？”
鹿野想了想。“交公粮。”
黑歪着头。“交公粮是什么？”
鹿野没回答。她把茶倒好，端起来往外走。
黑跟在后面，还在问：“师姐，交公粮是什么？累的话是不是要多休息？要不要把我的床让给师兄睡？”
鹿野走得快了一点。黑追得更紧了。“师姐，你怎么不话？”
院子里，无限正在收拾桌子。璟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鹿野把茶放在他面前，他睁开眼，接过来。
黑跑到他旁边，仰着头看他。“师兄，你累的话，我的床可以给你睡。”
璟喝了一口茶。“不用。”
“那你腰疼的话，我可以帮你揉。”
璟看着他。黑一脸认真，眼睛亮亮的。璟沉默了一秒。“不用。”
黑有点失望，但他很快又高兴起来。“那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抓鱼。我知道哪里有好多鱼，师父带我去过的。”他比划着，“这么大的鱼，有好几条。”
璟看着他比划的大，大概是一条手指长的鱼。
“好。”他。
黑高兴了，跑到无限旁边帮忙收拾桌子。
他个子，够不到桌子中间，就踮着脚，把边上的盘子一个一个摞起来。
摞到第三个，盘子歪了，他赶紧扶住，又歪了，又扶住。
无限伸手，把盘子接过去。黑仰头看他，嘿嘿笑了两声。
太阳慢慢往西沉。院子里的阴凉变长了，鸡舍里的鸡开始往外走，在院子里踱步。
黑蹲在地上，看着那些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跑过去，从饲料袋子里挖了一瓢玉米粒，撒在地上。
鸡们围过来，啄得很欢。他蹲在旁边，手撑着下巴，看它们吃。
璟看着这一幕，又看了一眼无限。无限正在喝茶，目光也落在黑身上。两人都没话。
璟走过来，在鹿野旁边坐下。“师妹。”
“嗯？”
“师弟比你以前乖多了。”
鹿野看了她一眼。璟笑眯眯的。“你时候，可比他闹。”
鹿野没接话。他低头喝茶，耳根有点红。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璟和鹿野准备走了。黑站在院门口，拉着璟的袖子。“师兄，你什么时候再来？”
“过几。”
“那你能给我带那个包子吗？个的，里面有汤的。”
“笼包？”
“对，就是那个。”
“校”
黑笑了，松开手。又拉住鹿野的袖子。“师姐，你也要来。”
“好。”
“那你们快点来。”他想了想，“明就来。”
鹿野笑了。“明太早了，过几。”
黑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点点头。“那过几。”
两人转身，往外走。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了几步，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师弟。”
“嗯？”
“你师父做饭不好吃的话，”他顿了顿，“以后可以来找我。”
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真的？”
“嗯。”
黑的尾巴晃了起来。“那我能来吗？”
璟看着他。“看你表现。”
黑猛点头。“我表现好，我每都表现好！”他跑到无限旁边，拽着无限的袖子，“师父，师兄我可以去他家吃饭！”
无限低头看着他。“嗯。”
黑的尾巴晃得更厉害了。他跑到院门口，对着已经走远的璟和鹿野喊：“师兄！师姐！过几见！”
璟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鹿野回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
夕阳把边染成橙红色，远处的田野镀上一层金光。他转身跑回院子里，跑到无限旁边。“师父，师兄家远不远？”
“有点远。”
“那我们怎么去？”
“走路。”
黑低头看看自己的腿。“那要走多久？”
“一个时辰。”
黑想了想，一个时辰，好像也不是很久。“那我可以每都去吗？”
无限看着他。“你每都要修炼。”
“那我修炼完了再去。”
无限没话。黑拽着他的袖子，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师父——”
“看情况。”
黑嘿嘿笑了。他知道，“看情况”就是“可以”的意思。
他松开手，跑进屋里，去拿他的水杯。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无限。“师父，明我们吃什么？”
无限想了想。“鱼。”
黑点点头，跑进去了。无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影已经拉得很长了，鸡舍里的鸡开始回窝，远处的田野暗下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月亮升上来，清清冷冷的，照着这个院子。
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那个鸡舍，照着那扇还没关严的院门。
屋里亮起灯，暖黄的，从窗户透出来。隐隐约约的话声，笑声，还有黑的脚步声，咚咚咚，跑过来跑过去。
ps：过度一下剧情，等战斗搞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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