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家,已经好晚了。
月亮升上来,挂在树梢,清清冷冷的。
院子里的灯没开,整栋房子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镇上几盏灯火,隔着田野,明明灭灭。
黑站在院门口,仰着脑袋看。这是他第一次来师父的家。
也是他第一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个“第一次”会持续多久,但他想好好看一看。
铁门是旧的,油漆斑驳,推的时候会吱呀响。
院子里铺着石板,缝隙里长着草,踩上去软软的。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旁边是一口大缸,缸里养着睡莲,花已经合上了,叶子还铺在水面。
再往里走,是鸡舍。鸡舍旁边有一棵老树,树杈间隐约能看到一个——
黑的脚步停住了。
无限打开屋门,顺手把院子里的灯也摁亮。
灯泡闪了两下,亮了。
昏黄的光铺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鸡舍里传来几声咕咕的叫声,像是被灯光吵醒了。
无限走到鸡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鸡——比他走之前瘦了一两圈。
羽毛也没那么亮了,有几只缩在角落里,蔫头耷脑的。
他本来计划最多待一,第二就回。结果捡到黑,得哄回来,一来二去就过了这么多。
这些鸡能撑到现在,纯靠底子好。
他之前觉得自己厨艺不好是食材的问题,所以给它们吃的都是好东西,养得肥肥壮壮的。
现在看来,那些好东西确实管用。
他叹了口气,从鸡饲料袋子里挖了一大瓢,转身递给黑。“去喂鸡。”
黑接过来,瓢比他的脸还大。他两只手捧着,心翼翼地走过去。
鸡们看到他,先是往后缩了缩,然后闻到饲料的味道,又往前凑。
黑蹲下来,把瓢放在地上,退后两步,蹲着看它们吃。
鸡们围上来,啄得飞快。黑看着它们抢食,忽然问:“师父,它们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为什么不取名字?”
“取了名字就不舍得吃了。”
黑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些埋头啄食的鸡,又抬头看看无限。“那……它们会被吃吗?”
无限想了想。“看情况。”
黑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鸡啄完饲料,开始在地上找漏下来的碎屑。
有一只芦花鸡走到他脚边,歪着头看他。黑伸出手,想摸一下。
鸡往后跳了一步,又回来了。黑的手悬在半空,没落下。
“师父。”
“嗯?”
“我以前住大街上的时候,也见过鸡。”
“嗯。”
“活的没见过。见过熟的。”他咽了咽口水,“在烧腊店门口,挂在玻璃窗后面,油亮亮的。”
无限看着他。黑还蹲在那里,看着那只芦花鸡,眼神有点复杂。
无限没话,转身进了屋。
黑喂完鸡回来的时候,无限正在侧卧里铺床。
这是他刚才趁黑喂鸡的时候收拾出来的,床单被褥都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窗帘是淡蓝色的,有点旧,边缘起了毛球。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无限顺手扶正。
靠墙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什么也没有,但擦得很亮。
地上还有一箱矿泉水,是无限从客厅搬过来的。
黑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房间不大,东西也不多,但该有的都有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跑进去,往床上跳。人还在半空,就被无限提溜住了后领。
“得先洗干净才能上床。”无限把他拎起来,黑四条腿悬空,晃荡着。“今出了不少汗。”
他把黑放下来。黑站在地上,仰头看他,头发被提溜得乱七八糟,竖着好几撮。
“师父。”他剑
“嗯?”
“外面那个树屋好帅啊。”他的眼睛亮起来,“是谁的房子啊?我刚刚敲门,里面没人应。”
无限早有预料。他看了黑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
从侧卧的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那栋树屋。月光下,树屋的轮廓很清晰,椭圆形的,嵌在树冠里,像一颗巨大的果实。
树枝从底部托着它,又从两侧环绕过去,形成然的走廊。
二楼的阳台上挂着几盆垂下来的藤蔓,风一吹,轻轻晃。
那是璟很多年前用能力催生出来的。这么多年过去,树木又长了不少,但树屋还是老样子。
那些枝条早就和它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些是原来的树,哪些是后来长出来的。
无限收回目光。“是你师兄师姐的房子。”
黑嘴巴张成一个的o形。“师兄师姐住树屋?”
“嗯。你师兄自己造的。”
黑的尾巴竖起来了。“师兄好腻害!风息和洛竹都还是住树洞呢。”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他们的树洞也很大。”
无限摆摆手,示意他先去洗澡。黑转身往浴室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拽着无限的袖子。
“师父,师兄是什么系的?能造这么大的树屋,一定是木系吧?”
无限想了想。“治愈系。加御灵系。”
黑眨眨眼。“治愈系能造树屋?”
“他比较特殊。”无限,“他本身是治愈系,但他能和植物沟通。”
“沟通?”
“嗯。不是控制。是沟通。植物愿意听他话。”
黑的眼睛越睁越大。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窗外的树屋,又看看无限。“那师兄岂不是比风息还厉害?”
无限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拍了拍黑的脑袋。“先去洗澡。热水器没关,有热水。”
黑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跑到浴室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无限一眼。“师父。”
“嗯?”
“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黑点点头,推门进去了。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
无限站在走廊里,听着那水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浴室里,黑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下来,雾气慢慢升起来。
他低头看着水流从身上淌过,又抬头看看雾气弥漫的窗户。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栋树屋还在那里。
他想起风息的树洞。也是藏在树里的,也是弯弯绕绕的,也有一扇的窗户。
但那里的窗户望出去,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树枝。
不像这栋树屋,有阳台,有藤蔓,有风吹过来时会晃的帘子。
他想了很久,热水浇在脸上,顺着下巴滴下去。他忽然伸手,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圈。
透过那个圈,他隐约看到了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树屋的顶上。
他笑了。
关掉水,擦干身子,换上无限放在门口的衣服。
衣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出一截,他挽了好几道。
他推开门,走廊里亮着灯。无限房间的门开着,灯已经关了。侧卧的灯还亮着,台灯的光柔柔的,铺在床单上。
黑跑进去,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被子软软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窗外,月光很亮。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那栋树屋。
月光把它镀成银白色,每一片叶子都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
他强撑着不想闭眼,还想再看一会儿。但眼皮不听话,一点一点往下坠。
最后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树屋的影子也跟着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移到地板上。
浴室的热气早就散了。走廊的灯也关了。
鸡舍里,那几只鸡挤在一起,睡得很沉。
远处镇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田野彻底暗下来。只有月光还亮着。
黑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一角。露出毛茸茸的脑袋,和半张睡得红扑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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