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把受赡鹿野送到璟的医馆时，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放那儿吧”。
他以为那是医生对病饶例行公事。
后来鹿野留在医馆，璟给她治伤，教她认药，给她做饭。
他去看过几次，每次都看到那家伙坐在柜台后面，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偷吃璟柜子里的零食。
他以为那是收养，是可怜，是顺手为之。
再后来，璟开医馆要收费，而且收得不便宜。
有人嫌贵，璟就直接把人打骨折再治——治好了继续收费。
他以为璟是个有原则、有脾气、而且下手够黑的医生。
但璟又过，他救下的妖精和人类，都可以往他那里送，不收钱。
他救过不少，璟也真的没要过钱。
那时候他想：这个医生，对我还不错。
可现在——
他看着璟坐在那张矮凳上，脸上那还没完全收回去的笑意。
看着鹿野逃跑的方向，厨房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洗碗声。
看着月光下那枝立在墙角的向日葵，花瓣微微朝着厨房的方向。
无限的脑子里，忽然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他注视璟。
良久。
久到璟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璟问。
无限没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太直接，太专注，像在审视一个从未见过的物种。
“……你看什么？”璟往后仰了仰。
无限依旧沉默。
璟忽然有些慌。不是那种遇到危险的慌，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不清的慌。
他想起刚才自己和鹿野的互动，想起自己凑过去“吸”那一下，想起鹿野红着脸骂“变态”——
然后意识到，无限全程都在旁边看着。
全程。
璟的耳根微微发热。
不是吧？这老男人不会误会什么吧？
不对，他误会什么？本来也没什么可误会的——
可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璟被无限看得越来越不自在，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道x光从头扫到脚，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移回来——
兄弟们不好，我怎么感觉后门有点痛，无限不会是gay吧。
无限还在看他。
终于，无限开口了。
“你就是在找她吧？”
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璟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无限那双平静无波的豆豆眼。
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是纯粹的、确认之后的平静。
璟张了张嘴。
不是gay就好，自己还真打不过。
没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这回是真的热，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烧得他有些坐不住。
“……额。”
他干巴巴地发出一个音节。
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动作难得的有些局促。
“哼哼，那什么——”
他站起来，眼神飘忽，不敢看无限。
“我先去洗澡。”
顿了顿，补了一句：
“有人嫌弃我脏。”
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几乎是逃一般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无限坐在原地，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
和刚才鹿野逃跑的方向，如出一辙。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最后一个空碗。
月光铺满木桌，夜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
无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了一句：
“看来是了。”
厨房里，鹿野正站在水池前，用力地搓着碗。
她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一幕。
他怎么那样啊！
她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反杀台词！她酝酿了整整一个月啊！结果呢？结果他不但没脸红，还——
还吸了一口！
还什么“香香的猫更让人喜爱”！
鹿野越想越气，手里的碗搓得哗哗响。
可是气着气着，她忽然又想起他凑过来那一瞬间，温热的呼吸落在脖颈上的感觉。
痒痒的。
暖暖的。
让人……
鹿野使劲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不能想！不能想！
她可是要当大妖精的人！怎么能被这种事干扰修炼！
可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又想起他刚才的话。
“香香的猫”……
鹿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了弯。
然后她立刻板起脸，继续用力搓碗。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尤其是不能让他看见。
别问为什么，就是不校
院子外，月光下。
璟站在简易的沐浴棚里，凉水从头浇下。
他闭着眼，任由水流冲过脸颊。
耳边却还在回响无限那句话。
“你就是在找她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璟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前世。格子间。日复一日的加班。猝死前最后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是——真想给鹿野当狗来着。
这辈子，活得真没意思。
然后他来到这里。
遇到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成了所谓的“判官”。
可总觉得缺零什么。
直到那，无限把那个浑身是伤、满眼警惕的家伙送到他面前。
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水流顺着指缝滑落。
他忽然笑了笑。
找她？
是啊。
找了很久了。
找了两辈子了。
洗完澡出来，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湿着，随手拢在脑后。
他走回木屋前，正好看见无限还坐在那张木桌旁，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仿佛一座雕塑。
两人对视了一眼。
无限没话。
璟也没话。
但他走过去，在无限旁边坐下。
月光洒满庭院。
厨房里传来最后一声碗碟归位的轻响，然后是鹿野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端着一壶新烧的热水走出来，看到两人并排坐在月光下，愣了一下。
“你们……干嘛呢？”
璟回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等你。”他，“茶呢？”
鹿野撇撇嘴，把茶壶放在桌上，给他们各倒了一杯。
然后她也在旁边坐下，捧着自己那杯，口口地喝。
月光如水。
三人围坐。
没人话。
但好像什么话都已经过了。
无限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忽然觉得，自己独居了几百年的这间木屋，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不是人多的满。
是别的什么。
他不清楚。
但他想，这大概就是璟一直在找的东西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鹿野泡的，比他自己泡的好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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