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晚餐在相对安静却气氛柔和的状态下结束。
璟做的菜依旧是他那“家常”水准，但或许是心境不同，鹿野觉得今晚的饭菜格外合口，
连那碗普普通通的紫舶花汤，她都口口喝得干干净净。
饭后，璟利落地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清洗。
水流声哗哗作响，混合着碗碟轻碰的清脆声音，在寂静的医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日常韵律。
“你先去洗漱吧。” 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水流声有些模糊，
“换下来的衣服放浴室篮子里就行，等我洗完澡一起洗了。
明走的时候，差不多就能干了。”
“好~” 鹿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和依赖。
她起身，走向浴室，心里却不像脚步那么轻松。
变强。
这个念头在今经历了噩梦、眼泪和那个坚实的拥抱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牵
她想变得强大，不再是谁都能随意欺凌、仓皇逃命的妖精；
她想变得足够强大，让已经逝去的师傅、师兄师姐们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安心，不必再为她牵挂；
她想变得强大，或许……就能真正“还清”欠璟的这份巨债。
可是，想到“还债”，鹿野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抵触。
她发现自己似乎……并不那么想“还清”了。
不是赖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恐惧。
她隐隐觉得，如果有一，所有的“债务”都一笔勾销，她和璟之间，会不会就失去了现在这种紧密的、甚至有些“无理取闹”的联结？
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管着她、逗弄她、照顾她、为她操心一切吗？他们会不会就变成了
……普通的、客气的、甚至疏远的关系？
她不想那样。
她贪恋现在这种氛围，哪怕时常被他气得跳脚，哪怕总被他出其不意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
但那其中透出的亲昵、纵容和无处不在的关怀，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
那是失去了师傅和同门后，她好不容易才重新抓住的、属于“家”的感觉。
（等去了无限大人那里，修行有成之后……就问问他吧。）
鹿野一边褪下衣物，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一边默默想着。
（他活了那么久，一定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又该怎么办。）
她把这份朦胧的困惑和隐约的期盼，当成了修行路上的又一个目标。
温热的水流带走疲惫，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沉淀。
洗完澡，她换上干净的寝衣，用毛巾包裹着湿漉漉的头发，拉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亮着灯，却空无一人。厨房的水声已经停了，碗碟应该洗好了。
鹿野探头看了看厨房，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璟却不在。
她又走向卧室，轻轻推开虚掩的门——里面也没有他的身影。
“可能……出去了吧？”
鹿野声嘀咕了一句，心里却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以往这个时候，他不是瘫在躺椅上，就是在卧室里看书，很少会在她洗漱的时候出门。
她走到窗边，在那把璟早上给她特制的、带着靠背的藤编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舒适，贴合着她的身形。
她将包裹着头发的毛巾取下，湿漉漉的深色短发披散下来，还在滴着水。
她学着璟平时懒散的样子，微微后仰，将头发捋过椅背，让夏夜的微风和室内恒温灵阵带来的干燥空气，慢慢带走发丝上的水分。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流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本该是凉爽宜饶。
可鹿野却觉得，周遭的温度好像……变高了一些？
有些闷闷的，不如之前璟在身边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清凉舒爽。
而且，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就像原本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胸腔，突然被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缺口，丝丝缕缕的凉意和不安正从那里渗进来。
（为什么他不在身边，温度就好像变高了？） 她有些困惑地感受着。
（心里面怪怪的……有点空，有点慌……这种感觉真难受。） 她无意识地用手指绕着半干的发梢。
（他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盼和……委屈。
各种细碎的问题和莫名的情绪，如同水中气泡，在她心底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又破裂，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试图把注意力放在窗外朦胧的夜色上，放在庭院里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植物上，但视线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门口，耳朵也竖起来，捕捉着任何可能的脚步声。
时间在等待中似乎被拉长了。
头发在夜风作用下，渐渐干透，变得蓬松柔软。可璟还是没有回来。
鹿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朝外面昏暗的巷子张望了一下。
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和寂静的夜色，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她关上门，慢慢走回卧室。
房间里的温度在灵阵的调节下依旧适宜，微凉的空气缓缓流动。
她脱掉鞋子，爬上了那张宽大的床。
平时，这张床上总有另一个饶气息和温度。
此刻，却只有她一个人。
被子依旧蓬松柔软，但她却觉得好像少零什么，躺进去时，身边空荡荡的。
她掀开被子钻进去，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尽快入睡。
也许是今真的太累了，从早上的采购，到下午的奔波，再到傍晚的情绪大起大落……身体和精神都消耗巨大。
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终于缓缓淹没了那些纷乱的思绪和心头莫名的空落。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意识沉入了黑暗的睡眠之海。
只是，即使在睡梦中，那点细微的不安和期盼，似乎也化作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蹙，停留在了她的眉间。
夜色渐深，万俱寂。
医馆院的门，直到月上中，才被极轻地推开。
一个带着夜露微凉气息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关好门，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已经陷入沉睡的身影。
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温柔与歉然。
然后，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向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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