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早上十点，阳光不错。
这幢楼的一层装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将院落里一棵老梨树的叶影洋洋洒洒地照进了屋内棕色的柚木地板上。
这本该是一幅唯美惬意的画面，很适合让屋子里的人靠着窗，欣赏满院葱郁的爬山虎，沐浴在阳光的碎影里读几本书。
——如果那些爬山虎没有蜕变成猩红色的肉管，像毒蛇一样蜿蜒地铺满整个院子，就更好了。
李元莫沉默地看着那些高昂着尖赌肉管，它们的尖头只有一张森然狞恶的口器，没有眼睛，但他仍能感觉到密密麻麻的阴冷暴怒的目光。
“在这里，他在这里，逃跑者，在这里，找到了，在这里——不能再跑了，惩罚！必须惩罚！！”那些肉管的声音有男有女，或尖锐低沉，或年轻衰老，它们异口同声地怒叫着。
“那支枪的，子弹在哪儿？你有，找到，吗？”李元莫的胳膊被他咬出了七八个冒血的牙印，但仍然抵不过那阵强烈的困倦。
就在他想要再给自己来一口的时候，一根滑溜溜的触爪尖抵在了他的唇边。
“没事的，我还能坚持。”李元莫喘了一口气，侧头避开了大章鱼的爪子，“找几张床单，点火扔到外面、快。”
这些肉管仍然保持着正常碳基生物的结构，他还记得，上一次他裤兜里的灼烧感把它烧得焦黑蜷曲。
或许，火焰能再次逼退它们。
“刀也可以。”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品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玻璃外，猩红肉管缓缓向后退了几米，抬高了尖端，猛地向落地窗冲撞了过来。
一阵令人牙酸的撞击之后，整面落地窗安然无恙。
“防弹玻璃……太好了。”李元莫松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接着又赶忙猛地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大章鱼噼里啪啦地在厨房翻东西，不多时用触爪卷着一堆东西跑了出来。
它张牙舞爪地挥舞着一件着火的衣服，剩下的触手卷着各种刀具，看起来非常有气势。
窗户外的肉管正接连不断地猛击窗户，也不知沈峥戎家的玻璃是什么材质做的，竟然生生将那些来势汹汹异种拦在了外面。
大章鱼以极快的速度打开大门，将烧着的衣服丢出了门外，然后一气呵成地把门一闭，顺手夹断了七八根想要趁虚而入的肉管。
肉管脱离了主体后，瞬间干瘪下来，就像被晒干的肉干一样失去了生机。
外面那些怪物果然很害怕火焰，纷纷避开了火源。
然而一件衣服并不能燃烧多久，很快它们就会再次发动攻势。
“不能坐以待毙，等它们，攻破玻璃，就完了……”李元莫看着地上被夹断的肉管，虚弱地扶着沙发站起身，“你打开门，放一批怪物进来。”
他和异种作战的经验并不少，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
他接过大章鱼触爪里开了刃的捕，示意它把大门打开。
大章鱼相当聪明，瞬间便领略了他的意图，下一秒猛地扯开了大门。
那些肉管果然上帘，一股脑向门缝涌进来。
李元莫举起捕，凌空劈下，地上瞬间滚落了十余颗肉管的尖头。
大章鱼故技重施，一次次打开门缝放进怪物，一人一鱼配合着，砍断了数百条肉管。
李元莫机械地抬手、劈下，抬手，劈下，脑袋根本不敢集中注意，生怕下一刻就睡着。
他逼迫自己活跃大脑，想一些马行空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免陷入困倦的状态。
忽然，他在这紧绷的场面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顿时引来大章鱼担忧的目光。
“我没事……”李元莫嗓音沙哑，利落地举起捕向下一劈，解释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以前、吃过一种吃，叫手摇糍粑，我感觉我现在就像，在，铲糍粑……”
大章鱼在极赌混乱之中抽出一根触爪，摸了摸李元莫的脑袋。
还好，还没有烧傻。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李元莫看着地上快要堆积成山的肉头，无力痛苦地呻吟道，“怎么有这么多糍粑！！！”
被夹断的肉管头还有些没有完全死透，挣扎了几下，忽然猛地弹起来咬向李元莫的腿，被大章鱼及时拍在地上，变成了一滩肉泥。
外面的怪物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里面的李元莫心余力绌，手都快握不住刀柄。
大章鱼注意到他越来越缓慢的动作，果断挤上了门，暂时中止了战斗。
它伸出两根触爪，卷起李元莫酸胀疼痛的胳膊，仔细地按摩起来。
李元莫早已是强弩之末，眼皮仿佛有千钧重，摇摇晃晃地栽倒在大章鱼的爪子堆里。
虽然身体极端困倦，但是他的脑袋却因为刚才的高度紧张仍在活跃思考。
——他总觉得，眼下的状况有些违和。
为什么，大章鱼什么都没有吃？
异种之间是可以相互吞噬补充能量的，强者进食弱者，这是它们刻在血脉里的本能。大章鱼很贪吃，面对汽油尚且想尝尝咸淡，为什么眼前有这么多能量充沛的“食物”，它却一个也没往嘴里塞？
而且——它现在看上去有些“兴致缺缺”，虽然李元莫所有的指令它都温顺驯服地执行了，但他莫名觉得，大章鱼的力量不该只有这样。
大章鱼的力气很大，面对不计其数的肉管的冲击对抗，它都能以轻松地合上大门，这足以明它有着足以与外面那些家伙相匹敌的力量。
当时在旅馆里，大章鱼面对它们突如其来的袭击，尚且可以带着早已昏迷的他逃出生，而且毫发无伤。
为什么此刻和李元莫一起合作杀敌，反而显得左右支绌，抵抗得如此艰难？
他竭力抬起困倦的脑袋，看向大章鱼专注黝黑的圆眼睛，却看不出一点异样的情绪。
大章鱼以为把他扯痛了，按摩的爪劲收敛了一点。
虽然李元莫很不想怀疑这个蠢萌的大家伙，但是此刻也不由得多了些异样的猜测——它好像，并不是很想，杀死眼前这些东西。
从始至终，它都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只是在被动地服从和保护李元莫罢了。
换句话，这个家伙正消极怠工，试图摸鱼。
李元莫缓缓眯起了眼睛。难道大章鱼的异种血脉觉醒了，开始不自觉对自己的“同类”心慈爪软了吗？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强烈的倦意正试图让他闭上眼，可是他心里莫名堵了一口郁气，咬着牙犟兮兮地站起了身。
“我还能杀，你去开门。”他试图从大章鱼的行为中找出它浑水摸鱼的证据。
而大章鱼只是把他摇摇晃晃的身体扶稳，确定他不会忽然摔倒在地上，才甩了甩爪子，顺从地挪到了门边。
它拉开了门，想像之前那样，骗一批新的肉管进来杀。
然而，一人一鱼警惕地盯了门缝几秒，却只听见怪物们躁动不安的蠕动声，没有一根肉管冲进来。
莫非它们觉察到了他的手段，换了新的进攻方式？
李元莫拧起了眉，心里有些不安。
他用眼神示意大章鱼关上门，下一秒，门缝处倏然伸进来一只手，截住了即将关闭的门。
那是一只血淋淋的、被腐蚀掉了所有皮肤的成年男性的大手。
李元莫心里一惊，举起手上的刀，向那只手劈去，结果捕在碰到那只怪手的一瞬间，就像被腐蚀般，溶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与此同时，他的脚面感到了一阵冰凉。
他低头一看，那些早已死去的肉管头化作了一滩血色粘液，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他，此刻，正顺着他的裤腿向他身上攀爬。
他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迅速向后退去。
可是那些肉管化作的血色粘液却死死地扒在他的皮肤上，一点也没有被甩下去。
“它们”觉察到了李元莫挣扎的动作，像是被激怒般猛然向他身上扑去，顷刻间把他包裹成了一个血色人蛹。
在他失去视线和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大章鱼发出一声暴怒的啸剑
它抬起触爪向那只血手狠狠击打过去，那磅礴巨力竟直接将坚固的合金大门砸下了一半。
看吧。
李元莫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昏昏沉沉地想道。
就知道这家伙刚才肯定偷偷摸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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