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兕子种菜
第五夜,菜园开张。
兕子是有备而来的。
她一进来,杨云就看见,这丫头今晚的打扮,不一样。
头上,扎着一条布条。
是她自己的一条旧襦裙的裙带,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红底白花,在她的揪揪上,绕了一圈,在后脑勺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当当当当——
丫头叉着腰,在竹屋前,转了一个圈。
果果你看!
这系兕子的——
农夫头巾哒!
杨云端详了半,郑重其事地点头。
哪里像呀?
哪里都像。杨云,云记庄子上的把式们下地,头上都系这么一条。系上它,日头晒不着,汗也迷不了眼。
系上这条巾巾,兕子就是,正经的农夫了。
那系哒!丫头美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兕子系最正经的农夫哒!
春桃还想给兕子解下来呢。她得意地补了一句,兕子,不行哒,这系干活活的巾巾。
春桃问兕子干什么活。
兕子,大活哒。
她就笑啦。她笑她的,兕子干兕子的。
杨云忍着笑,从竹屋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把竹耙。
是他白日里在军帐里,得空做的。辎重营里废聊竹片,他捡了几片好的,用随身的匕首,一点一点,削出来,拿细麻绳扎紧。
耙头五根齿,短短的,钝钝的,耙柄只有一尺多长,握处用砂纸似的碎石,磨得溜光。
一看就是娃娃用的东西。
他蹲下身,把竹耙递过去,开张的礼礼。
丫头的眼睛,唰地一下,亮成了两盏灯笼。
她伸出两只手,心翼翼地,接过来。
耙耙……
耙耙……
她把那把竹耙,翻来覆去地看,摸一摸耙齿,摸一摸耙柄,摸完了,紧紧抱在怀里,仰起脸。
果果做的?
果果做的。
给兕子的?
给兕子的。
只给兕子一个人哒?
底下,杨云一字一句,就这么一把。
丫头抱着那把竹耙,在原地,蹦了三蹦。
蹦完了,她忽然停住,把竹耙往怀里一揣,蹬蹬蹬跑到田边,把玉兔从怀里掏出来,端端正正摆在田埂上。
兔兔你看着哒。
兕子要,开张啦!
然后她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把两只手拢在嘴边,朝着这方安安静静的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兕子菜园——
开——张——啦——!
奶声奶气的一嗓子,在白雾里,滚出去老远。
雾墙柔柔地荡链,像在鼓掌。
泉水汩汩地涌,像在叫好。
田中央那棵桂圆树,叶子沙沙地摇了摇,落下两瓣白花,正落在丫头的头巾上。
你看!丫头又惊又喜,指着满头的花,苗苗也贺兕子哒!
开张大吉。杨云在她身后,笑着拱手。
大吉大利哒!丫头学着大饶样子,也抱起拳头,回了一礼。
一礼回完,农夫,开工了。
她的竹耙,头一回下地,先用在自己的随便地上。
那一角田,前儿还是空的,如今,丫头要把它,种满。
果果,兕子的随便地,要这么种——
她蹲在地头,掰着手指头,给杨云讲她的规划。
这边,种萝萝。
这边,种枣枣。
枣枣?杨云一怔,哪来的枣?
丫头献宝似的,从袖袋里,摸出三颗东西。
三颗枣核。
是白日里吃枣,特意留下的。她没舍得吐掉,用手绢包着,揣了一,晚上攥着睡,就带进来了。
枣核核!她奶声奶气,兕子听母后,枣核核埋进土里,能长出枣树树!
枣树树结枣枣,枣枣里,又有核核!
跟苗苗一样哒!
杨云看着那三颗被捂得温温的枣核,点头。
能长。
不过枣树长得慢,今年种下去,许是要等好些日子,才发芽。
兕子等哒!丫头,兕子有的是耐心!
于是随便地里,头一样住户,是三颗枣核。
丫头拿她的竹耙,刨了三个坑,把枣核一颗一颗,请进去,盖上土,浇上水,又蹲在旁边,嘱咐了半。
枣枣,你们慢慢长哒。
兕子不急哒。
兕子来看你们。
种完了枣核,她又紧挨着,点了一排萝卜籽。
杨云看着,欲言又止。
兕子,枣树和萝卜,挨着种……
系好朋友哒。丫头头也不抬,枣枣长得慢,萝萝长得快,萝萝陪着枣枣,枣枣就不孤单啦。
杨云想了想。
竟无法反驳。
三岁的种田经,不讲道理,讲的是热闹。
可这一块地,本就是她的。她的地,热闹最大。
杨云,系好朋友。
种完了枣核和萝卜,丫头站在自己的地头,掐着腰,打量。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从袖袋的最深处,又摸出一样东西。
一颗糖。
是她自己那颗宝贝糖,在竹屋的篮篮里搁了好几夜,今儿进来时,她特意又攥在了手里。
杨云眼皮一跳。
兕子,那是糖。
兕子知道哒。
糖,种下去,是不会发芽的。
兕子知道哒。
丫头捏着那颗糖,蹲下身,在枣核旁边,认认真真地,刨了一个的坑。
兕子不系要它发芽哒。
她一边埋,一边。
兕子系要——
种糖糖。
种下去,它就在地里,甜甜的。
枣枣和萝萝的根根,长在旁边,就能沾到一点甜哒。
沾了甜的菜菜,长出来,就系甜的哒。
她埋好糖,拍拍手,仰起脸,冲杨云甜甜一笑。
果果,兕子聪明吧?
杨云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一角埋着枣核、萝卜和一颗糖的、热热闹闹的地,半晌,不出话。
末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揪揪。
聪明。
兕子的地,种出来的菜,一准是底下,最甜的。
那系哒!丫头美滋滋地应下,脸蛋上,全是得意。
往后的几夜,菜园,一比一像样。
农夫兕子的日常,固定了下来。
进园子,头一件事,巡田。
她扎着她的农夫头巾,扛着她的竹耙,沿着畦沟,一畦一畦,走过去。
走到菜菜畦,蹲下来,看。
菜菜,你今儿又长高高哒。
这片叶叶,系新出来的吧?兕子昨儿没见过你。
好好长哒。
走到葱葱畦,蹲下来,看。
葱葱,你怎么系一根一根的呀?
你不挤吗?
哦,你们系站队队哒。
站得真齐,比兕子排的种子,还齐哒。
走到萝萝畦,蹲下来,看。
萝萝,你的缨缨真好看。
你底下的萝卜卜,有多大啦?
不告诉兕子呀?
气哒。
不过没关系,兕子等哒。
巡完了田,第二件事,捉虫。
这方地里,其实,没有虫。
杨云翻来覆去看过几遍,土里干干净净,叶上干干净净,一只虫的影子都没樱
可丫头不信。
公公哒,种菜菜,就有虫虫。她捏着她的竹耙,一本正经,没有虫虫,系兕子还没找到哒。
于是她每,都要趴在畦边,翻叶子。
翻一片,看背面。
再翻一片,再看背面。
翻得极仔细,极耐心。
翻到第八片叶子,还是没有虫。
丫头直起腰,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冲杨云招手。
果果,果果。
怎么了?
虫虫肯定系,知道兕子要来捉它们——
它们就躲起来啦。
它们怕兕子哒。
杨云:……
所以兕子要,假装走掉。丫头煞有介事地部署,兕子去那边看苗苗,虫虫以为兕子走了,就爬出来啦。
然后兕子,唰地一回头——
就能逮住它们哒!
她到做到,扛着耙子,蹬蹬蹬,走到桂圆树下,背对着菜畦。
一,二,三。
猛一回头!
菜畦安安静静,叶子绿绿,哪有什么虫。
丫头也不恼,点点头,得出结论。
它们系胆鬼哒。
躲着兕子,不敢出来。
那就算啦。
兕子大人有大量,不跟胆鬼计较哒。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条新的理论。
再啦——
咱们园子,系兕子和果果的园子。
虫虫进不来哒。
连虫虫都进不来,这里系底下,最结实哒园子哒!
杨云在田埂上,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了,他忽然反应过来。
丫头这话得,歪打正着。
这方地,无玉兔者,不得入。
虫,也没有玉兔。
所以这园子里的菜,生,无虫。
三岁的种田经,又蒙对了一回。
捉完了虫,第三件事,间苗。
这是杨云教她的新词。
白菜出苗出得密,一拃宽的窝里,挤着七八棵苗。
苗太密,就长不大。杨云蹲着给她讲,土里的一口饭,七八棵分,谁都吃不饱。
得拔掉几棵,给剩下的,腾地方。
丫头一听要拔苗,脸都白了。
拔掉?
拔掉它们,它们不就,死掉了吗?
不行哒!它们好不容易,才顶出土土的!
它们使了好大好大的劲哒!
兕子不许哒!
她张开两条胳膊,往畦前一拦,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杨云没跟她争。
他只是指着另一畦——那畦是兕子自己点的种,手生,点得稀,一窝里只两三棵。
兕子,你看这两畦。
这一畦,一窝三棵,棵棵壮。
这一畦,一窝八棵,棵棵瘦。
不是它们不努力。
是地方,就那么大。
丫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半。
瘦的那畦,苗挤苗,叶压叶,一棵棵黄瘦黄瘦的,像一窝抢食的雀,谁都抢不饱。
壮的那畦,苗疏朗朗的,叶子摊得开开的,绿得冒油。
她蹲在两畦中间,眉头,皱得紧紧的。
皱了很久。
那……她声地问,拔出来的苗苗,真的,就死掉了吗?
不一定。杨云,咱们可以,给它们搬家。
搬家?
嗯。把它们从挤的窝里,轻轻请出来,挪到空的地方,重新栽下。
浇上水,让它们缓两。
缓过来了,它们就在新家,接着长。
丫头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搬家哒!
不系拔苗苗,系给苗苗,搬家哒!
她立刻就不拦了。
非但不但不拦,她还撸起袖子,亲自上阵。
杨云教她:捏住苗的子叶,不捏茎。起苗要带土。新窝先浇底水,再下苗,覆土,再浇定根水。
她学得,一步不差。
头一棵苗,她起了半,起得满头汗。
苗苗不怕哒。她一边起,一边哄,兕子轻轻哒。
带你去新家家哒。
新家家宽敞,你一棵苗,住一个单间哒。
苗起来了,带着一坨的土。
她捧着那棵苗,像捧着什么稀世的宝贝,一步一步,挪到新窝前,轻轻放下,覆土,浇水。
好啦。她拍拍手,蹲在新栽的苗前,端详,苗苗,这里系你的新家家。
你要好好住哒。
不许想旧家家哒。
一棵,一棵,又一棵。
那晚,她给十几棵苗,搬了家。
搬到最后,她的脸热得通红,农夫头巾都湿了一角,可她不肯歇。
还有这一棵哒。
它也要搬家哒。
不能落下它哒。
杨云蹲在她旁边,给她递水,帮她覆土。
月光——这方地里没有月光,可那无处不在的柔光,洒下来,洒在这一大一两个蹲着的人影上,洒得满地,都是安稳。
间完了苗,夜已深。
丫头却不肯进屋。
她坐在田埂上,要陪菜菜们,话。
它们头一晚上住新家家,会害怕哒。
兕子陪陪它们。
杨云便陪她坐着。
丫头坐在田埂上,晃着腿,对着满畦的菜,开始讲故事。
从前呀,有一个种子。
它住在黑黑的土里,什么都看不见。
它害怕极了。
可是它听见,土上面,有声音在喊它。
喊它:苗苗,苗苗,快出来哒。
外面有光光哒。
种子不信。它,土上面,万一有大灰狼呢?
那个声音,没有大灰狼哒,这里只有兕子和果果哒。
种子想了想,就使劲一顶——
顶出来啦!
外面真的,有光光哒!
还有好多好多菜菜,都是它的好朋友哒!
它们一起喝甜甜水,一起晒太阳阳,一起长高高。
最后呀——
丫头顿了顿,声音放得又轻,又郑重。
它们长大了,就给农夫的母后吃。
母后吃了,冬,就不咳嗽啦。
故事讲完了。
满畦的菜,安安静静地听着。
雾里的柔光,落在那些绿生生的叶子上,叶子轻轻地颤,像听懂了。
杨云坐在她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他只是觉得,这一夜讲给一畦菜听的故事,比他这半生在朝堂上过的所有话,都干净。
果果。丫头讲完了故事,忽然扭过头。
兕子讲得,好不好呀?
菜菜们听得懂吗?
听得懂。杨云看着那一畦在柔光里轻颤的新绿,你听,它们在应你。
丫头屏住呼吸,侧起耳朵。
地间,只有泉水,汩汩,汩汩。
兕子听见啦。半晌,她郑重地点头,它们——
它们会好好长大哒。
长大了,给母后吃哒。
又过了一夜。
第六夜。
一进园子,兕子就愣在了田埂上。
菜菜畦里——
绿了。
不是苗苗的那种绿,是成片的、泼泼洒洒的绿。
白菜一棵挨一棵,棵棵拳头高,叶片肥厚,支支棱棱,叶面上蒙着一层水灵灵的亮。
葱畦里,一畦齐刷刷的青针,已经蹿到了半拃高。
萝卜缨子,一蓬一蓬,绿得发黑。
连随便地里那一排晚种的萝萝,都顶出了两片子叶。
而那棵桂圆树,立在田中央,满树的白花,已经谢了大半。
花落处,坐出了米粒大的、青青的果。
果果……丫头拽着杨云的袖子,仰着脸,声音都发飘,菜菜,长好啦?
长好了。杨云蹲下来,掐了一片白菜叶,在手里捻了捻,头一茬,能收了。
杨云点头,就是,把它们从地里,请出来。
咱们今晚——
他站起身,看着这一片泼泼洒洒的绿。
丰收。
丰收两个字,丫头听得懂。
云记的庄子收秋粮的时候,她去看过,满场院的谷子,堆成山,庄户们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时她就问果果,他们笑什么。
果果,他们笑,是因为地里长的东西,到家了。
今晚,轮到她了。
农夫兕子,扎紧了她的农夫头巾,拿起她的竹耙,雄赳赳,气昂昂,走到了白菜畦前。
杨云教她:收白菜,握住整棵,左右晃一晃,连根,起。
丫头照着做。
她挑了最大的一棵,两只手,握住菜帮,左右晃。
晃了三下。
的一声。
一棵水灵灵的白菜,连根带土,从黑土地里,被请了出来。
丫头举着那棵菜,愣了三息。
然后她转过身,把菜高高举过头顶,朝着杨云,奶声奶气地,喊破了音——
果果——!
兕子拔出来啦——!
兕子的菜菜——!
兕子自己种的菜菜——!
杨云在田埂上,用力鼓掌。
好样的!
农夫!
丫头美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举着那棵菜,在田里跑了一圈,又一圈。
跑完了,回来,接着拔。
一棵,两棵,三棵。
拔了七八棵,她又去拔矗
葱嫩,她拔得心,一根一根,拔出来,还要把根上的土,轻轻磕干净。
葱葱乖哒。
兕子轻轻的哒。
收完了菜,抱回竹屋前。
七八棵白菜,一把葱,在竹屋前的空地上,堆成一座的、绿油油的山。
丫头围着那座山,转了三圈。
这么多哒。她声嘀咕,都系兕子的地里,长出来哒。
她忽然蹬蹬蹬跑回田边,把端坐在田埂上的玉兔,也抱了回来。
她把玉兔端端正正,摆在菜山的正对面。
兔兔也看哒。
兕子的菜菜,丰收哒。
你也系见证哒。
杨云在泉边,把菜一棵一棵,洗净。
泉水洗过的白菜,绿得透明,叶脉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
洗到一半,丫头凑过来,也要洗。
她洗得极虔诚。
两只手捧着一棵菜,放进泉水里,轻轻晃三晃,提起来,控一控,再放进去,晃三晃。
果果。她一边洗,一边问,菜菜洗几遍,才算干净呀?
两遍就够。
那兕子洗三遍哒。
为什么?
多洗一遍,系兕子的心意哒。丫头一本正经,菜菜长这么大,不容易哒。
要干干净净,体体面面,下锅锅哒。
杨云看着她那副郑重的模样,由着她,洗了三遍。
然后,两人做了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
竹屋里,有他们前几夜用竹子现做的锅——一根粗竹,截断,留节,就是一口筒。
筒里,舀上甜甜泉的水。
白菜,撕成片,下进去。
葱,掐成段,撒进去。
没有火。
这方地里,生不了火。
可这不妨碍两个农夫,围着那筒泉水煮菜,眼巴巴地,看。
看白菜叶在清水里,一点一点,舒展。
看葱段在叶间,载沉,载浮。
好香哒。丫头闭着眼睛,使劲吸鼻子。
其实,没有什么味道。
可她自己觉得香,那就,香了。
杨云用两根竹筷,给她捞了一筷子。
尝尝。
系影子哒。丫头一边接,一边自己念叨,梦里吃的,系影子哒。
醒了,肚肚里,没有哒。
那还吃么?
吃哒!丫头毫不犹豫,影子也系兕子种的菜菜哒!
兕子要尝尝,自己种的菜菜,系什么味道哒!
她夹起那片白菜,吹了吹,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圆了。
甜的哒!
果果!菜菜系甜的哒!
真的甜的!
杨云也尝了一筷子。
是甜的。
清甜,脆嫩,带着泉水的那一股子不清的鲜。
这里头三分是菜味,七分,是心味。
是两个隔了两千里的人,在一方谁都不知道的地里,一垄一垄,种出来的味道。
好吃哒。丫头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筷子,一筷子,停不下来。
兕子种的菜菜,系底下,最好吃的菜菜哒!
明还要种哒!
种好多好多哒!
杨云笑着,给她又捞了一筷子。
一筒菜,两人分着,吃得干干净净。
连汤,都一人一口,喝光了。
吃完了,丫头靠在竹榻上,摸着自己并不存在饱意的肚子,满足得直叹气。
好饱哒。
影子也能吃饱哒。
兕子的肚肚,它觉得它吃饱啦。
杨云失笑,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就在这时——
丫头忽然,不话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两只手。
手上,空空的。
菜,吃完了。
影子吃完了。
果果。
丫头抬起头,一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兕子忽然想到,一件事哒。
菜菜,拿不出去,对不对?
杨云的心,沉了一下。
兕子种的菜菜,只能在这里吃,对不对?
那——丫头的声音,低了下去,母后,就吃不到哒。
兕子种了这么多,这么好,这么甜的菜菜——
母后一口,都吃不到哒。
母后冬,还系要咳嗽哒。
兕子想把菜菜给她,想让她吃了不咳嗽——
可是,拿不出去哒。
她越声音越,越脑袋越低,到最后,一颗泪珠,啪嗒,掉在了手背上。
竹屋里,静了。
窗外的泉水,汩汩地涌。
杨云没有立刻话。
他伸出手,把这个忽然蔫下去的人儿,轻轻揽进怀里。
兕子。
嗯……怀里的脑袋,闷闷地应。
你听果果。
这里的东西,眼下,拿不出去。
是眼下。
不系永远。
丫头从他怀里,仰起脸。
真哒?
真的。杨云看着她,一字一句,这对玉兔,能醒一回,就能醒第二回。
它们今夜能开一方地,往后,就能开一扇门。
门开了,菜菜,就能出去了。
果果不怕慢。兕子也别怕慢。
咱们把菜种好,把田养好,把日子,过好。
等那扇门开的那一——
他替丫头,擦掉脸蛋上的泪珠。
兕子的菜,头一棵,就给母后。
真哒真哒?
拉钩。
两根手指,一大一,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哒。
勾完了,丫头把脸在他怀里,使劲蹭了蹭,蹭干了最后一点泪意。
再抬起头时,她又笑了。
那兕子,明还要种哒。
种好多好多,攒起来哒。
等门门开了,兕子要给母后,给父皇,给大兄,给雉奴哥哥——
一人,一大筐哒!
杨云笑着,一人一大筐。
边,白光又起。
这一夜,杨云醒在军帐里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刚刚送到的军报。
是昨夜四更到的,亲兵见他睡得沉,没敢惊动。
军报不长。
我大军前锋,已过灵州。
距朔方,一百二十里。
张公谨部出兵相迎,两军,不日即会。
杨云捏着那张军报,在帐中,站了很久。
窗外,光将明。
大军的前锋,到了。
而他心里的那本册子上,新的一页,也正好,翻开。
同一时刻,长安,立政殿。
兕子在被窝里,睁开了眼。
头一件事,摊开手心。
手心里,躺着一颗糖。
是她昨夜睡前,攥着的那颗——种糖糖的那一颗。
梦里,她把它埋进了随便地。
醒来,它还安安稳稳,在她的手心里。
影子埋进了土里,真身,还在她手上。
丫头看着那颗糖,先是噘了噘嘴。
噘完了,又笑了。
糖糖。她把糖贴在脸蛋上,声地,你在地里,要好好哒。
要甜甜的哒。
兕子今晚,还去看你哒。
窗外,光大亮。
立政殿的廊下,春桃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她们的公主,正跪坐在被窝里,对着手心一颗糖,笑得眉眼弯弯。
殿下,今儿高兴什么呢?
高兴——丫头把糖往怀里一揣,翻身下炕,奶声奶气,理直气壮。
兕子的菜园园,丰收哒!
春桃一头雾水。
丫头已经蹬上鞋,抱着她的玉兔,蹬蹬蹬,跑了出去。
雪后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宫墙上。
照得满地,都是春光的样子。
明明还是深冬。
可立政殿里跑过的这个身影,跑到哪里,哪里,就像有东西,在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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