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果果也梦到了
杨云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不对。
他明明就是在梦里。
前一刻,他还在北征军的行辕大帐里,裹着毡毯,枕着那枚微温的玉兔,听着帐外巡夜兵士的脚步声,沉沉睡去。
下一刻,他就站在了这里。
脚下是软软的、凉凉的黑土。
四周一圈白茫茫的雾,像一整面望不到顶的墙,把这一方地,轻轻拢在当郑
头顶没有日头,却处处是亮的。
一种不清的、柔和的光,从雾气里渗下来,洒在地上,洒在他身上。
杨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是个考古学博士。
他挖过汉墓,下过唐陵,见过数不清的、超出常识的出土物。
可眼前这一方白雾围起来的地,还是让他,屏住了呼吸。
这是……
他低下头,摊开手。
手心里,空空如也。
可睡觉之前,他分明把玉兔攥在了手里。
杨云的心,猛地一跳。
玉兔。
兕子。
前几日夜里,玉兔一连发热了好几晚。他贴着听,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丫头像是有什么话要,又不清楚,只反复念着一句——
果果,兕子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哒。
等你也来啦,兕子给你看。
当时他只当是孩子家做梦,梦话。
可现在——
杨云没有急着动。
他先抬起手,照着自己的臂,狠狠掐了一把。
疼。
钻心的疼。
他又不信邪,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凑到眼前看。
土粒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漏,漏得有快有慢,大的先落,细的后飘。
连扬尘,都扬得一丝不苟。
做梦,梦不到这么细。
杨云的心,咚哓跳。
他又想起兕子从前跟他讲过的那些——讲这方地的雾,讲雾里的田,讲田里那棵一夜蹿高的苗苗。
当时,他只在心里笑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如今看来,孩子家的话,句句是实。
杨云缓缓转过身。
白雾拢着的地里,正中央,是一方田。
田不大,方方正正,约莫一亩的光景,黑油油的土,松得像刚翻过的糕。
田边上,有一眼泉。
泉水从一个低低的石窝里涌出来,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每一粒细沙,水汽氤氤氲氲,在泉眼上方凝成一团的、白白的云。
田的旁边,立着一间竹屋。
青竹搭的,的,安安静静,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而在田埂上——
蹲着一个的身影。
大红的袄,扎得歪歪扭扭的揪揪,两只手拢在膝盖上,正对着田里一棵半人高的树苗,奶声奶气地,着什么。
苗苗呀,你要好好长。
等果果来啦,兕子带你认他。
他是兕子的果果,下第一好的果果哒。
你不认识他,不要紧,兕子认识就行啦。
他可高啦,可聪明啦,他会做好多好多东西,他还会——
树苗自然不会答话。
丫头就自言自语,一句,一句,得认认真真。
杨云站在十几步外,一动,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这个梦,就碎了。
他怕一出声,田埂上那个的、红彤彤的身影,就会像梦里千万次那样,化作一团雾,散了。
他的喉咙,发紧。
离家,已经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里,他走过了千里雪原,点过八千车粮,验过五千张弩,在白毛风里睡过冻得硬实的地窝子。
他没有喊过一声苦。
可这一刻,看着那个蹲在树苗边上、奶声奶气话的背影,这个在十万大军面前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总调度,眼眶,一下子,热了。
兕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
田埂上的身影,僵住了。
丫头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是不敢回头。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她猛地,转过了身。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滚圆,直直地,看着他。
嘴张着,张成一个的圆。
果……
她的声音,抖的。
果果?
是果果。
杨云朝她张开了手臂。
兕子——
他后面的话,没能出口。
因为那个的身影,已经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从田埂上弹了起来,蹬蹬蹬蹬,踩着黑油油的软土,朝他,直直冲了过来。
果果——!
果果果果果果——!
你真的来啦——!
丫头一头扎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两条腿往上一盘,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撞了个趔趄。
杨云踉跄半步,稳稳抱住了她。
怀里的人儿,是热的。
软乎乎的,热腾腾的,带着一股奶香味,带着他朝思暮想的、家的味道。
不是梦。
梦里的人,是抱不住的。
果果!果果!
兕子挂在他身上,仰起脸,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来啦!你真的来啦!
兕子就知道你会来哒!兕子就知道!
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拿拳头捶他的肩。
你怎么才来呀!
兕子等了你,好几啦!
兕子的苗苗都长高啦,你才来!
坏果果!坏果果!
捶着捶着,又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三岁的人儿,把一个月的想念,全倒了出来,倒得上气不接下气,倒得脸通红,倒得语无伦次。
兕子数签签,数到,数到……兕子都数不清啦!
母后,打完仗果果就回来,可仗还没打完,你就来啦!
这里系兕子的秘密地方哒!兕子谁都没告诉!就等你来!
兔兔,你也能进来,兕子还不信呢!
兔兔没有骗兕子!
呜呜呜……哈哈哈……
杨云抱着她,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肩上,任由她的眼泪蹭了自己一脸。
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嗯,果果来了。
果果来了。
不哭了,兕子,不哭了。
你看,果果这不是来了么。
哄了好半,怀里的人儿,才渐渐止了哭。
她趴在他肩上,抽抽噎噎的,两条胳膊却箍得更紧了,像是怕一松手,他就没了。
果果。
你不许走哒。
今晚,兕子不撒手。
杨云失笑,揉了揉她的揪揪。
撒手也走不了。
这里,果果还不知道怎么出去呢。
那就好!丫头立刻仰起脸,眼睛红红的,却亮了,那兕子也不告诉你怎么出去!
你就一辈子,陪兕子在这里哒!
杨云抱着她,在白雾地的中央,站了很久。
风没樱
声音没樱
只有怀里的人儿,一下一下,均匀的、安心的呼吸。
良久,杨云才轻声开口。
兕子。
果果得先看看,这里,到底是哪里。
你放开果果一会儿,好不好?
就一会儿。
丫头警惕地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衣角,死死攥着。
那,兕子牵着你。
你去哪儿,兕子去哪儿。
你休想跑掉哒。
杨云失笑,点头。
好,牵着。
于是,这一方白雾围起的地里,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衣角上挂着一个的人儿,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走得极心,像一头带着崽的大兽,在巡自己的新窝。
头一站,是那眼泉。
杨云在泉边蹲下,兕子也跟着蹲下,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泉水清得不像话。
石窝里的细沙,一粒一粒,看得清清楚楚,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亮亮的光,像有谁往水里,撒了一把碎掉的月亮。
这叫甜甜泉!兕子献宝似的,奶声奶气,兕子起的名字!
水可甜啦!
果果你尝尝!
杨云伸出另一只手,掬了一捧。
水入手,凉丝丝的,却不冰。
他低头,喝了一口。
清甜。
一股不出的清甜,从舌尖,一路淌到心里,淌得他连日行军积下的疲乏,忽然就松了一松。
像有一双温柔的手,把他肩上那副看不见的担子,轻轻,往下卸了卸。
杨云怔住了。
他是喝过山泉的,也是品过好茶的。
可这一口水,跟他喝过的所有水,都不一样。
这里头,有的东西。
怎么样!丫头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甜不甜!
杨云如实道。
兕子没骗你哒!丫头得意极了,胸脯一挺,兕子来喝!
兕子还用竹筒筒,装了一筒,放在屋里头呢!
杨云又掬了一捧,这一次,他喝得很慢。
一边喝,一边看着这眼泉。
泉不大,石窝不过磨盘大,可那水,汩汩地涌,涌得稳稳的,不急,不缓,像这一方地的心跳。
兕子。他轻声问,这泉,一直这样涌么?
一直涌!丫头点头,兕子第一来,它就在涌啦。
兕子还给它唱过歌呢。
它听了,就涌得更欢哒!
杨云失笑。
他站起身,牵着那个尾巴,走向那方田。
黑土到了近前,越发显得油润。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
土是松的,软的,潮润润的,攥在手里,微微发暖,像攥着一把揉碎聊、活着的夜。
杨云是考古出身,土,是他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东西。
他捻过两千年前的夯土,捻过墓葬里的封土,捻过关中的黄土、江南的红土。
可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土。
这土攥在手里,你能觉出来——它饿。
它等着人种东西进去。
这是灵灵田!丫头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捻起一撮土,结果弄得满手黑,也是兕子起的名字哒!
种下去的东西,长得可快可快啦!
你看!
她献宝似的,拉着他的衣角,把他往田中央拽。
田中央,立着一棵树苗。
半人高,枝干嫩嫩的,绿绿的,叶子在雾里柔和的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亮的水光。
杨云围着那棵树苗,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快了。
这是……桂圆?
丫头重重点头,桂圆核核!兕子种的!
什么时候种的?
前儿夜里呀!丫头掰着手指头,兕子睡告告的时候,攥着一颗桂圆核核,进来就有啦。
兕子就把它,埋在了土土里。
结果昨儿夜里一进来看——
丫头一蹦老高,比划着。
它就长这么高啦!
一夜!就一夜哒!
杨云蹲在那棵树苗前,久久没有话。
前夜埋下。
昨夜,半人高。
他是博士,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方田里的光阴,跟外头,是不一样的。
外头一夜,这田里,许是几个月。
这意味着——
一亩田,一夜,能顶外头一季。
杨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这一方白雾笼罩的地,看着那眼汩汩的泉,看着脚下油润的黑土,看着田边那间安静的竹屋。
一个考古博士的理智,一个总调度的筹算,在这一刻,全翻涌了上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深想——
一只的、黑乎乎的手,拉住了他的手。
果果。
丫头仰着脸看他。
你来啦,兕子好高兴哒。
就这一句。
杨云心里那架刚刚飞快转起来的算盘,忽然就,静了。
他蹲下身,把丫头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果果也高兴。
他笑着,带果果,去看看你的竹屋。
竹屋不大。
青竹的墙,青竹的顶,推门进去,一屋里都是淡淡的、竹子的清气。
屋里一张竹榻,一张旧案。
案上,摆着一截竹筒。
榻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
一颗糖。
一颗桂圆。
一方的、绣得歪歪扭扭的帕子。
还有一把,的木梳。
杨云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些,都是丫头睡下的时候,攥在手里带进来的。
都是兕子的!丫头从他臂弯里出溜下来,蹬蹬蹬跑过去,一样一样指给他看。
这个糖糖,系母后给的,兕子没舍得吃,带进来,摆着。
这个桂圆,系给你的!
她捧起那颗桂圆,郑重其事,塞进他手里。
你在外头打仗,吃不着果子。
这个,你在这里吃。
虽然兕子不晓得,这里吃,跟外头吃,一不一样……丫头挠了挠头,反正,你吃哒!
杨云捏着那颗桂圆,喉咙又紧了。
他剥开壳,把里头白白的果肉,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丫头。
一起吃。
丫头眉开眼笑,接过来,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甜哒!
杨云也把那一半放进嘴里。
甜。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里吃下去的,是。
方才在泉边他就试过了:水喝下去,解乏是真的,可他这具盘桓在梦里的身子,终究不是真身。
等他醒在军帐里,嘴里不会留着桂圆的甜。
可他还是吃得很慢。
因为这是丫头,攒了好几夜,给他留的。
吃完了桂圆,丫头拉着他,在竹榻上坐下。
竹榻不高,一大一,并排坐着,丫头的脚,悬在半空,一晃,一晃。
然后,她开始了。
把攒了这许多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倒。
果果,兕子跟你讲哦。
签签,兕子已经画到第九根啦。
每起来,头一件事,就是画道道。
春桃兕子画歪啦,兕子,歪了也算数哒。
母后前儿做了栗粉糕,可好吃啦,兕子吃了两块。
本来要吃三块的,母后,晚上吃多了克化不动,就不给兕子吃啦。
兕子就跟母后讲,那兕子留着明儿吃,母后就笑啦。
还有雉奴哥哥,雉奴哥哥昨儿来看兕子,给兕子带了一只草编的虫虫。
编得可像啦,须须都会翘。
兕子问他哪里学的,他,系跟宫里扫院子的老公公学的。
兕子也想学,雉奴哥哥,等你手手不抖了再学。
兕子的手手,才不抖呢!
还有哦,兕子的听听——就系阿姐给兕子扎的布兔兔——耳朵,一长一短。
兕子问春桃,春桃,系兕子自己揪的。
兕子才不信呢!兕子揪,也不会只揪一边呀!
后来兕子想明白啦——
丫头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
布偶偶系故意的。
它一只耳朵长,系为了听远的地方,听果果打仗。
一只耳朵短,系为了听近的地方,听兕子话。
它系一只好布偶偶哒。
杨云认认真真地听着,认认真真地点头。
原来如此。
那它听见什么了么?
听见啦!丫头眼睛一亮,它,果果在外头,好好哒!
吃得饱,穿得暖,还打了胜仗呢!
杨云笑了。
它得对。
那果果呢?丫头忽然凑过来,扒着他的胳膊,仰起脸,果果给兕子讲讲,外头的事呀!
军队里,好玩吗?
马马多不多?
雪人堆不堆得起来?
杨云想了想。
军中的事,能讲给三岁娃娃听的,得挑。
血腥的,不讲。
伤亡的,不讲。
颉利十万铁骑压境,不讲。
他挑了安稳的,有趣的,讲。
马,多得很。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有一匹马,通人性,尉迟爷爷的,叫乌锥。兕子要是见了,它一准让你摸。
雪人,堆得起来。
北边的雪,比长安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
辎重营的叔叔们,堆了一个雪狮子,比这间屋子还高。
真的呀!丫头的眼睛,瞪圆了。
真的。
那果果呢,果果堆了什么?
果果——杨云顿了顿,笑道,果果堆了一只兔子。
兔子!
嗯,一只大兔子,蹲在粮车旁边。
耳朵,用两根冻得硬邦邦的萝卜插的。
丫头咯咯咯地笑出了声,笑得在竹榻上直打滚。
萝卜耳朵!萝卜耳朵!
跟布偶偶一样,一长一短吗?
一样长。杨云一本正经,果果给它掰齐了。
它叫什么呀?
还没起。杨云看着她,等兕子起。
丫头立刻坐直了,手托着腮,认认真真地,想。
想了半。
叫,雪兔兔!
好名字。
跟兕子的兔兔,系一对哒!
她越越高兴,腿晃得更欢了。
果果,这里好不好呀?
兕子第一进来的时候,可害怕啦。丫头忽然声,白茫茫的,一个人都没樱
兕子就喊,果果,果果。
喊了好多声,没人应。
后来兕子就不怕啦。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竹屋屋的案案上,兔兔留了话哒。丫头眨眨眼,兔兔,这里系的地方。
兕子在这头,果果在那头。
两个人,日夜想着对方,这个地方,就醒啦。
它还——
丫头一字一字,奶声奶气,得极认真。
果果,也能进来。
兕子就等。
白数签签,夜里等果果。
等到今,你就来啦。
她得平平常常。
好像等,是三岁的人儿,经地义会做的一件事。
杨云坐在竹榻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兕子。
以后,果果来。
真的呀!
真的。杨云,军中再忙,觉总是要睡的。
一睡着,果果就来。
哇——丫头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盛了两汪泉水,那兕子在这里等你!
兕子把甜甜泉的水水,给你留着!
把灵灵田的苗苗,给你看着!
把竹屋屋,扫得干干净净哒!
还有还营—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兕子要种好多东西!
种果果爱吃的!
种母后爱吃的!
种父皇爱吃的!
种好多好多哒!
杨云听着,笑着,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种东西。
对。
这一亩田,一夜抵一季,若不种点什么,是暴殄物。
可种什么,怎么种,种出来做什么——这里头,有大学问,也有大忌讳。
这些,往后再慢慢想。
今夜,是重逢的夜里。
今夜,什么都不想,就陪这个娃娃,话。
果果。丫头忽然又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兕子还有一桩事,要跟你讲。
你。
这地方,系咱们两个饶。她一字一字,得极郑重,谁也不告诉。
母后也不告诉。
父皇也不告诉。
春桃问兕子夜里笑什么,兕子就,梦到吃糕糕啦。
这里,就系兕子和果果的——
她想了想,想出了一个她知道的、最了不得的词。
秘密基地哒!
杨云看着她那张绷得紧紧的脸,郑重其事地,点头。
秘密基地。
一言为定。
他,都依你。
明儿夜里来,咱们就商量,种什么。
丫头重重点头。
竹屋里,安安静静。
雾气透进来的光,柔柔的,洒在一大一两个依偎着的身影上。
丫头着着,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果果。
兕子有点困困哒。
在这里,也会困么?
会呀。丫头打了个的哈欠,兕子头一回来,就在这个榻榻上,睡着啦。
睡着睡着,就醒回去了。
醒在被窝窝里。
杨云明白了。
在这梦里再睡过去,人,就醒回现实了。
这方地,留人是留不长的。
那兕子睡吧。他轻声,果果守着你。
嗯……丫头的眼皮,开始打架,可她还强撑着,伸出手,拉钩钩。
杨云伸出手指。
一大一,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丫头含含糊糊地,念着,一百年,不许变。
每梦里见哒。
每,梦里见。
不许,不来哒……
不来,系狗……
声音越来越,越来越。
丫头的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轻轻靠在他肩上,不动了。
呼吸,匀了。
杨云低头看着她。
睡熟聊人儿,睫毛长长的,随着呼吸,轻轻颤。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是梦里,还在吃那颗桂圆。
杨云就这么坐着,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
那圈白茫茫的雾墙,忽然,轻轻地,亮了一亮。
一种温柔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他。
像潮水,轻轻推着他,往某个方向去。
杨云知道,要亮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竹屋,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旧案,看了一眼榻上那个已经变得模模糊糊的身影。
明儿见。
他轻声。
下一瞬——
北征军,行辕大帐。
杨云睁开了眼。
帐外,还没亮,墨一样的夜色里,巡夜兵士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踏在冻土上。
毡毯是凉的。
风声是真的。
手心,还攥着那枚玉兔。
玉是温的。
杨云躺在黑暗里,望着帐顶,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地,摊开另一只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樱
可他分明觉得,那上头,还留着一点软软的、的、奶香味的余温。
像有一个的人儿,刚刚,还挂在他身上。
杨云把手掌,轻轻合上。
然后他笑了。
一个人在黑暗里,无声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每梦里见。
他对着帐顶的黑暗,轻轻。
定了。
同一时刻,长安,立政殿。
色未明,殿里还点着一盏昏昏的灯。
兕子的床上,那个裹在被子里的身影,忽然动了。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唰地睁开。
没有刚睡醒的迷糊。
亮得,吓人。
丫头一骨碌,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怀里还死死抱着她那只玉兔子。
果果!
她对着怀里温温的玉兔,压着嗓子,激动地喊。
真的系真的哒!
你来啦!你来兕子的地方啦!
兕子没有做梦!不系做梦!
玉兔在她怀里,温温的,润润的,像在应她。
丫头抱着玉兔,在床上,高忻直蹬腿。
蹬了两下,她忽然停住。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墨黑墨黑的,离亮,还有好一会儿。
丫头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怎么才刚要亮呀……
她噘着嘴,声嘟囔。
白好长好长的。
兕子要等好久好久,才能再见到果果哒。
她抱着玉兔,重新躺回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一双大眼睛,瞪着帐顶。
瞪了一会儿,她忽然翻身,把脸埋进玉兔里,闷闷地,又欢喜地,喊出了那句心里话——
今晚快点黑呀!
兕子要跟果果,种东西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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