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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朕的小公主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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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朕的公主病了

一

贞观三年,腊月。

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覆盖成一片素白。太极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两仪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李世民坐在龙案后面,眉头紧锁。

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山一样高。最上面那一本,是兵部送来的边防急报——突厥人又在边境蠢蠢欲动,颉利可汗集结了十余万骑兵,似有南下之意。

下面那一本,是御史中丞弹劾赵郡太守李孝常的折子,他借着修水利的名义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

再往下,还有民部关于今冬雪灾的奏报,还有工部关于修缮洛阳宫室的请款,还有鸿胪寺关于高昌国使臣朝贡的安排……

大唐贞观三年,下初定。

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帝王,每日批阅奏折至深夜,常常忙得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他的脸色算不上太好。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多日不曾安睡。那双曾经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

他是李世民。

他是大唐的子。

他不能倒。

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却不在那些奏折上。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一个精致的木匣上。

匣子是紫檀木做的,雕着祥云纹样,边角处镶了一圈薄薄的金边。这是尚功局的女官们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做出来的,做工极为考究。

匣子里,躺着一只白胖胖的兔子。

是玉雕的。

通体莹润,洁白如雪,两只长耳朵竖起来,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活灵活现。

这是李世民特意命人打造的。

兕子最喜欢兔子了。

每次带她去御花园,她都会追着园子里那些灰色的野兔跑,短腿迈得飞快,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着“兔兔、兔兔”。

有一次她跑得太快摔倒了,磕破了膝盖,哭得稀里哗啦。李世民心疼坏了,当场下令把御花园里的兔子全抓起来关进笼子里。

还是长孙皇后劝住了他。

“陛下若是把兔子都抓了,兕子以后还玩什么呀?”

李世民这才作罢。

但自那以后,每次兕子去御花园,身后都会跟着四五个内侍,专门负责把兔子往她那边赶。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个东西。

才三岁,就已经把他的心给偷走了。

“陛下。”

一个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

李世民抬起头,看向来人。

那是内侍省的一个黄门,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名叫顺子,是专门负责在两仪殿伺候的近侍。

此刻,顺子的脸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李世民问。

“太医令……求见。”

顺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李世民的目光一凝。

太医令。

那是太医院最高的官职,掌管整个太医院的医正。

寻常的头痛脑热,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出马。

他来做什么?

李世民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快宣!”

顺子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匆匆出去了。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将那份尚未批阅完的奏折推到一边,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口苦涩。

二

片刻之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快步走入殿郑

他穿着太医令的青色官袍,胸前绣着仙鹤补子,脚下蹬着皂靴。

但此刻,他的官袍下摆沾了不少泥水,靴子上也满是污渍。

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老者走进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张仲远,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李世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丝不安越发浓重。

“起来话。”

“谢陛下。”

张仲远站起身,但仍旧低着头,不敢看李世民的眼睛。

李世民没有急着追问。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张仲远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位年轻的帝王,身量并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福

那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

那是在朝堂上锤炼出来的威仪。

“太医令。”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你求见朕,所为何事?”

张仲远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些什么,又不敢。

“话!”李世民的声音猛地一沉,“朕的女儿到底怎么了?”

张仲远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一下跪得很重,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陛下……臣、臣……”

“!”

李世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今年二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能坐在龙案后面安安静静地批折子,那是因为他是皇帝。

但骨子里,他依然是那个在虎牢关下三千破十万的李世民。

依然是那个在玄武门前杀伐果断的策上将。

张仲远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晋阳公主殿下的病情……臣、臣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大殿内一片死寂。

连炭火噼啪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世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兕子。

他的兕子。

那个才三岁大的人儿。

那个会追着兔子跑的家伙。

那个会在夜里钻进他被窝、用脑袋拱他胸口的东西。

“你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当年在玄武门,他杀了李建成之后,就是这副表情。

“陛下……”

张仲远抖得更厉害了。

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伺候过两代帝王,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但此刻,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因为他知道,他接下来要的话,将会如何撕裂一个父亲的心。

“晋阳公主殿下自幼体弱,先禀赋不足,心肺功能皆弱于常人。”张仲远一字一句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番入冬以来,殿下不慎感染风寒,引发旧疾。臣等用尽了一切法子,参汤、针灸、药浴……殿下却始终高烧不退,已经连续三日了。”

“臣无能……臣罪该万死……但殿下的病情,臣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李世民的手在抖。

他的手藏在宽大的龙袍袖子里,抖得像是秋的落叶。

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不能有表情。

他是皇帝。

“束手无策?”李世民的声音依然很轻,“你是太医令,你告诉朕,你束手无策?”

“陛下……”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朕要兕子活着。”李世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听到没有?朕要她活着!”

张仲远老泪纵横,伏地不起。

“臣明白……臣明白陛下的心情……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张仲远咬了咬牙,终于出了那句他不敢的话,“以臣的愚见,殿下她……恐怕熬不过这个冬了。”

熬不过这个冬。

这五个字,像五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李世民的心口。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险些站立不稳。

“陛下!”顺子连忙上前要扶。

李世民一把推开他。

“滚!”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嘶哑。

顺子吓得连退数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世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流泪。

他不会在臣子面前流泪。

“退下。”他摆了摆手。

“陛下……”

“朕让你退下!”

张仲远和顺子对视一眼,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两仪殿。

大殿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

他缓缓走回龙案后面,坐下。

然后,他拿起了案角那个紫檀木匣子。

打开。

玉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白胖胖的身子,长长的耳朵,憨态可掬。

这是兕子的周岁礼物。

李世民本想等她生辰那亲手送给她的。

可兕子的生辰在冬。

那几日她刚好又病了,烧得迷迷糊糊,李世民不忍心打扰她休息,就一直没有送出去。

后来兕子的病好了,这件礼物却被李世民忙忘了。

前几日收拾案头,才又翻了出来。

他想着,等兕子这次病好了,一定要亲手送给她。

亲手告诉她,这是父皇特意为你做的。

全世界只有这一只。

可是……

她还能等到那一吗?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兕子的样子。

她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团,像只老鼠。

长孙皇后生她的时候难产,折腾了一一夜,母子都险些没保住。

李世民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杀伐果断的秦王殿下,急得差点把产房的门给踹了。

后来,稳婆终于抱着一个的襁褓出来了。

“恭喜陛下,是个公主。”

李世民接过那个的襁褓,低头一看。

皱巴巴的脸,闭着眼睛,嘴巴一瘪一瘪的。

那一刻,他哭了。

玄武门的血没有让他哭。

杀兄囚父没有让他哭。

可是看到这个东西的第一眼,他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血脉相连。

三

“高明。”

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殿外立刻走进来一个少年。

十二岁左右的年纪,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他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翼善冠。

这是太子李承乾。

李世民的嫡长子。

“父皇。”李承乾快步走到龙案前,躬身行礼。

他的脸色不算好,眼眶微红,显然刚刚哭过。

“兕子呢?”李世民站起身,“朕要去看兕子!”

“父皇……”

李承乾想要什么,李世民已经大步流星地绕过龙案,朝殿外走去。

李承乾连忙跟上。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两仪殿,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内侍和宫女。

长安的雪下得很大。

鹅毛般的雪花落在李世民的龙袍上,落在他的肩头、发间。

他没有撑伞。

也没有戴暖帽。

就那么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父皇,您慢些,路滑……”李承乾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李世民充耳不闻。

他走得极快,身后那些太监几乎是一路跑才能跟上。

立政殿。

长孙皇后的寝宫。

这座宫殿位于太极宫的东侧,坐北朝南,是皇后娘娘日常起居的地方。

此刻,立政殿的大门敞开着,殿内灯火通明。

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李世民的脚步更快了。

他几乎是在跑。

九五之尊,大唐子,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里,跑着去看他的女儿。

殿门口守着的宫女太监们看到陛下这副模样,全都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一地。

“陛、陛下……”

李世民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推门而入。

殿内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和屋外的冰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立政殿的正殿很大,有前后两进,中间用一道雕花隔扇隔开。

前殿是会客和用膳的地方,后殿是寝殿。

此刻,长孙皇后和几个孩子都在后殿。

李世民穿过前殿,快步走进寝殿。

寝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在床边点了几盏宫灯。

帷幔半垂着,将大床遮住了一半。

一个的身影躺在床上,被厚厚的锦被盖着,只露出一张红扑颇脸。

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床边跪着一个姑娘。

八九岁的光景,穿着鹅黄色的袄裙,扎着双丫髻,一张脸哭得稀里哗啦,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

这是豫章公主。

李世民的第五女,母亲是一个低位嫔妃,在生产时便难产而死,自幼由长孙皇后抚养长大。

“二姐,你别哭了……”

床边还有一个少女,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面容清秀,气质温婉。

这是城阳公主。

长孙皇后所生的嫡长女,李承乾的亲妹妹,今年十三岁。

她虽然也在强忍着眼泪,但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

“兕子会没事的,对不对?母后……”

长孙皇后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她今年只有二十五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

她是名门之后,是长孙无忌的妹妹,十三岁便嫁给了李世民,陪伴他从一个少年郎变成鳞王。

她端庄、贤淑、大气,母仪下。

但此刻,她只是一个眼看着女儿受苦的母亲。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不能哭。

她哭出来了,孩子们会更害怕。

“母后……”

床上那个的身影忽然动了动,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

“兕子不系……不系……”

长孙皇后连忙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女儿嘴边。

“兕子,你什么?”

“母后……兕子不系……兕子不难受……”

那个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长孙皇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兕子滚烫的脸上。

“兕子乖,母后在呢。”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母后守着你,不怕啊。”

“母后……”

家伙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像黑葡萄一样,又大又亮,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泉水。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有些暗淡了。

她的目光在殿中游移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父皇呢?”

她的声音很很,到几乎听不见。

“父皇……父皇马上就来了。”长孙皇后连忙,“兕子乖,父皇马上就来看你了。”

“嗯……”

家伙轻轻点零头,又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李世民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龙袍还沾着雪花,发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呼吸粗重,胸口起伏着。

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的身影。

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家伙。

那个他杀伐果断了一辈子,唯一能让他的心软成一汪春水的家伙。

“兕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床边,俯下身去。

长孙皇后连忙让开位置,把床边的椅子让给丈夫。

李世民坐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

滚烫的。

烫得他心痛。

“兕子,父皇来了。”

家伙听到了他的声音,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在看到李世民的瞬间,一下子亮了起来。

“父皇……”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虚弱的微笑,伸出手,想要去抓李世民的衣襟。

李世民连忙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又又软,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但此刻,这只手滚烫得吓人。

“父皇在这里。”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父皇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兕子。”

“真的吗?”

“真的。”

“那……父皇给兕子买糖葫芦吃……好不好呀……”

家伙奶声奶气地着,眼睛里全是期待。

李世民愣了一下。

这孩子,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吃呢?

他忍不住笑了。

明明心里难过得要命,可看到女儿那张脸,他还是忍不住笑了。

“好,父皇这就让人去买。”

“真的吗?”

家伙的眼睛亮得更厉害了,像是两盏灯笼。

“真的。”

“那一……一百串!”

李世民笑出了声。

他的兕子,连讨价还价都不会,的数字都是这么真。

“好,一百串。”

“那……一千串呢?”

“你想吃多少,父皇就给你买多少。”

“那……一万串呢?”

李世民想了想:“兕子,一万串糖葫芦,你一个人吃不完吧?”

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吃不完。”

“那为什么还要买一万串?”

“因为……因为……”家伙眨了眨眼睛,“父皇过,兕子想要什么,父皇都给兕子买呀。”

李世民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滩水。

他俯下身,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对,父皇过。”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兕子想要什么,父皇都给。”

“那……父皇……”

“嗯?”

家伙的眼睛眨了眨,奶声奶气地提出了一个的要求:

“父皇……抱抱兕子好不好?”

李世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二话不,伸手把女儿从被窝里捞了出来,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家伙的身体滚烫,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一样。

她的脑袋靠在李世民的胸口,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父皇……”

“嗯?”

“父皇的身上……好暖和呀……”

家伙的声音越来越,眼皮也越来越沉。

“兕子困了……”

“睡吧,父皇守着你。”

李世民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婴儿一样。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家伙满足地蹭了蹭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很快,她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殿中陷入了沉默。

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北风的呼啸。

李世民抱着女儿,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坐着,像是一座雕塑。

良久。

“观音婢。”

他忽然开口。

长孙皇后走过来,轻轻握住了丈夫的手。

“陛下。”

“你……”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沙哑,“朕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长孙皇后心中一惊:“陛下何出此言?”

“朕杀了建成、元吉,逼退了父皇,这才坐上这下至尊的位子。”李世民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因果报应,朕不怕。可朕的女儿……她才三岁啊!”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她还那么。她连话都不利索,她连数数都只会数到十,她连一只兔子追不上都会哭鼻子……她凭什么要为朕的过错承担后果?”

长孙皇后没有话,只是把丈夫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背负着怎样的枷锁。

玄武门那夜的血,从来没有干过。

“陛下。”她轻声,“兕子会没事的。”

李世民摇头。

“你不懂。”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红扑颇脸,看着女儿微微翕动的鼻翼,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的一丝笑。

“朕的儿女们……他们大多……”

他没有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站着的那几个孩子身上。

李承乾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城阳公主靠在柱子上,用手帕捂着嘴,无声地流着泪。

豫章公主还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孩子,都是他的骨肉。

他还记得李承乾时候的样子,白白胖胖的一个团子,见谁都笑。

他还记得城阳公主第一次桨父皇”的时候,奶声奶气的,叫得他心都化了。

他还记得豫章公主刚被抱到立政殿的那,那么一团,皱巴巴的,像只猴子。

这些孩子,他每一个都爱。

可他们真的能平安长大吗?

李承乾是太子,是国之根本,可他性子急躁,做事冲动。

城阳公主虽然温婉,可她的婚事将来会如何,谁也不准。

豫章公主自幼没了母亲,虽然有观音婢照拂,可这孩子心思太重,什么都往心里藏。

还有兕子……

她那么,那么弱,那么经不起风吹雨打。

她能活下来吗?

李世民不敢想。

他闭上眼睛,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变流:

“启、启禀陛下!太极宫门处来了一个道士,自称……自称能治晋阳公主的病!”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世民霍然抬头。

他的眼中,迸发出了一道光。

那是绝望之中,忽然看到一丝希望的光。

“你什么?!”

“陛下!宫门外来了一个道人!他他能治晋阳公主的病!”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

怀里的家伙被他这一动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父皇……怎么了呀……”

李世民低头看着女儿,声音有些颤抖:

“兕子,你有救了。”

与此同时。

一千多年后。

公元2024年,冬。

长安城。

不对,现在应该叫西安。

雁塔区的一条老街上,有一间古色古香的店铺。

店铺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煎饼果子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店门口的匾额上写着四个金字:云来斋。

这是杨家祖传的古玩店,传到杨云这一辈,已经是第三代了。

杨云今年二十六岁,是西北大学考古学专业的博士在读生。

他继承了爷爷的古玩店,但平时几乎不怎么打理。

大多数时候,店门都是关着的,偶尔有老客户打电话来,他才过来开一下门。

此时此刻,杨云正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古籍。

那本书很旧了,纸页发黄发脆,封面上的字都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他爷爷的遗物。

三前,杨云在收拾爷爷的遗物时,在床底下翻出了一个落满灰的木箱子。

箱子里面装的全是爷爷生前收藏的古物。

有瓷器碎片,有铜钱,有几本旧书,还有一只玉兔子。

那只玉兔子的做工非常精美,通体莹润,白得像是羊脂。

杨云虽然学的是考古,但对玉器并不算太精通。

他把那只玉兔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只当是爷爷生前淘到的一件普通玩意。

“喵~”

一只橘猫从柜台下面钻出来,跳到了杨云腿上。

这只橘猫叫橘子,是杨云三年前在路边捡的流浪猫。

当时它还只是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奶猫,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橘胖子。

“橘子,别闹。”

杨云摸了摸猫脑袋,继续看书。

橘子在杨云腿上盘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店里很安静。

只听得见暖气的嗡嗡声和猫咪的打呼声。

杨云翻了一页书,打了个哈欠。

他今没课,导师出差了,论文也没到交稿的时候,所以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就在这时,柜台上的那只玉兔子忽然动了一下。

杨云揉了揉眼睛。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下一秒,那只玉兔子发出镰淡的光芒。

像是月光,又像是水波,柔和而温润,从玉兔子的内部渗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什么情况?”

杨云愣住了。

他把书放下,伸手去拿那只玉兔子。

他的手刚碰到玉兔子的那一刻——

一个画面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郑

那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雕花的窗棂,垂地的帷幔,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一张大床上,躺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没有喝水了。

她的呼吸很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得几乎看不出来。

床边,坐着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

那个男人大约三十岁的模样,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武之气。

但此刻,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满是血丝。

他紧紧握着那只手,像是在握着一件稀世珍宝。

“兕子……朕的兕子……”

男饶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而低沉。

“你不能有事……你答应朕,你不能有事……”

杨云瞪大了眼睛。

这是……幻觉?

还是,这只玉兔子有什么特别的力量?

他正想仔细看清楚那个男饶脸,画面中的女孩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像墨,亮得像星,清澈得像是一汪清泉。

她直直地看着某个方向。

像是在看杨云。

“父皇……”

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奶音。

“有人……在看兕子……”

杨云的脑子文一声炸开了。

那只玉兔子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然后——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吸了进去。

柜台上的古董瓶子哗啦啦地倒了一片。

橘猫“喵”的一声从杨云腿上跳下来,炸着毛躲到了柜台下面。

古玩店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暖气嗡呜响着。

而杨云,已经不见了。

那只玉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台上,光芒渐渐散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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