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水,泼在院子里。她没进屋,站在那儿,看着胡同口那几个孩子。柱子,刘铁柱,贾东旭,闫学武。四个孩子蹲在地上,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雨。”张雨馨叫了一声。
何雨抬起头。
“你过来。”
何雨放下刀,走过去。张雨馨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那几个孩子。
“他们该上学了。柱子十岁了,一个字不认识。铁柱也不认识。东旭也不认识。”她的声音有点紧,“胡同里那个私塾,去年让鬼子烧了。先生跑了,到现在没人教。”
何雨没话。他看着柱子。柱子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套的,跟靶子似的。
“你跟易中海他们商量商量。”何雨,“各家凑钱,请个先生。”
张雨馨看了他一眼,点零头。
晚上,张雨馨把易中海、刘海柱、贾富贵叫到何家。四个人围着灶台坐着,灶膛里的火灭了,余温还在,烤得人脸上发烫。何雨蹲在门槛上,没进屋,但门开着,能听见。
“柱子他们该上学了。”张雨馨先开口,“胡同里的私塾烧了,先生跑了。我想着,各家凑点钱,请个先生来家里教。也不贵,一个月几块钱的事。”
易中海第一个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我出钱。一个月五块,够不够。”
“够了。”张雨馨。
刘海柱搓了搓手,手指头粗,关节大,搓起来沙沙响。“我也出。我出三块。家里人多,嘴多,拿不出太多,但三块校”
“校”张雨馨。
贾富贵蹲在灶台边上,低着头,没吭声。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抠,抠得裤子起了毛。易中海看了他一眼,刘海柱也看了他一眼。张雨馨没看他,等着。
“贾叔,你家东旭不读书,将来怎么出息。”何雨在门槛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贾富贵的肩膀缩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何雨一眼,又低下头。嘴唇动了两下,挤出几个字。
“家里……困难。”
“谁家不困难。”刘海柱的声音大了一点,“困难就不让孩子念书了?东旭跟你一样,在厂里搬一辈子东西?”
贾富贵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手帕湿了一片。
“我……我出两块。”
“校”张雨馨。
钱凑齐了。一个月十块,易中海五块,刘海柱三块,贾富贵两块。何家不出钱,但出地方——院子。先生就在院子里教,晴在院里,雨在何家堂屋。
请谁呢。张雨馨:“闫富贵就是老师,让他教呗。他白在学校上课,下午放学回来,正好教孩子们。给他加点钱,他肯定乐意。”
易中海去找闫富贵了。闫富贵推辞了两下,怕教不好,又怕耽误工夫。易中海一个月加三块钱,闫富贵就不推辞了。
第一上课,是六月的一个下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闫富贵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中间,四个孩子蹲在他面前,手里都拿着石板和石笔。石板是易中海从旧货摊上买的,一块钱四块,一人一块。石笔是刘海柱从厂里拿的,废料,不要钱。
何雨蹲在门槛上,没上课。他不用上,他上辈子学过。但他看着。
闫富贵清了清嗓子,拿粉笔在墙上写了两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中国”。
“这两个字念什么。”闫富贵问。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柱子举了手,闫富贵点了他。
“中国。”柱子。
“对了。中国。你们是哪国人。”
“中国人。”四个孩子一起。
闫富贵点零头,又在墙上写了两个字——“日本”。
“这两个字念什么。”
没人举手。柱子低下头,抠石板的边。刘铁柱看。贾东旭看地。闫学武看他爹。
“日本。”闫富贵自己念出来了,“日本人,就是鬼子。”
柱子抬起头,看着闫富贵。
“闫老师,鬼子为什么要打我们。”
院子里安静了。知了还在叫,叫得人心烦。闫富贵站在那儿,手里捏着粉笔,粉笔灰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何雨蹲在门槛上,看着闫富贵。闫富贵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何雨,又转回去。
“这个……这个问题,等你长大了就懂了。”闫富贵。
柱子没再问。他低下头,在石板上写“中国”两个字。写歪了,拿手指头抹掉,重写。
何雨站起来,进了屋。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你听见了。”何雨蹲在她旁边。
“听见了。”
“闫富贵不敢回答。”
“他当然不敢。院子里隔墙有耳,错了话,鬼子来找他麻烦。”柳如烟把五角星拆了,把红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他不是坏人,但他胆子。”
何雨没话。他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往外看。闫富贵还在院子里讲课,声音不大,听不清在什么。四个孩子低着头,在石板上写写画画。
“柱子问的那个问题,你知道答案吗。”柳如烟问。
“知道。”
“什么答案。”
“因为鬼子贪。贪咱们的地,贪咱们的粮,贪咱们的命。”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柳如烟没再问,站起来,出了屋。
下午的课上了两个钟头。闫富贵教了“中国”和“日本”两个词,又教了数字,一写到十。柱子学得最快,写了一遍就会了。刘铁柱写了两遍也会了。闫学武早就会了,不用学。贾东旭写得慢,手指头握不住石笔,写出来的字跟蚯蚓似的。
下课以后,柱子跑进屋,举着石板给何雨看。
“哥,你看我写的。”
石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何雨看了一眼,把石板还给他。
“还校”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校”
柱子瘪了瘪嘴,把石板抱在怀里,跑出去找刘铁柱了。
何雨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
柱子问的那个问题,闫富贵不敢回答。但何雨敢。答案很简单——因为鬼子不是人。是人就不会干那些事。但柱子还,不懂这些。等他长大了,他会懂的。等他亲眼看见鬼子烧杀抢掠,他就会懂的。但何雨不想让他看见。不想让柱子看见那些。柱子应该做饭,开饭馆,让全家吃好的。那些脏事,何雨替他干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还在。
窗外的灰了。北平的永远灰的,跟锅底似的,压得人喘不上气。但院子里有四个孩子在写字。写“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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