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从城外回来，走到胡同拐角的时候，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
那孩子跟他差不多大，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破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手臂。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套的，像靶子。
何雨从他面前走过去，没停。
“哥。”那孩子叫了一声。
何雨站住了，回头看他。那孩子抬起头，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有点扎人。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了皮。
“你叫我？”
“嗯。”那孩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何雨跟前。他比何雨矮半头，但肩膀宽，骨架大，就是没肉，像一副架子撑着件衣服。
“你谁。”何雨问。
“我叫王虎，住隔壁胡同。我知道你。”
“知道什么。”
王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往胡同两头看了看，没人，然后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晚上出去。我也知道你干什么。”
何雨盯着他看了几秒。王虎没躲，眼睛直直地看着何雨，那眼神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你知道我干什么。”何雨。
“杀鬼子。”王虎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得很清楚，像咬着牙的。
胡同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人骑车过来，车铃叮铃铃响，王虎把嘴闭上了。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中山装，车后座上夹着一捆报纸。他从两个人面前骑过去，头都没回。
等人走远了，何雨蹲下来，跟王虎平视。
“你爹妈呢。”
“死了。”王虎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别饶事，“我爹是拉洋车的，前年让一个鬼子拿枪托砸了脑袋，回来躺了三，没了。我妈去讨法，被推了一把，摔在台阶上，也没了。”
何雨没话。
王虎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画的那些圈。大的套的，一圈一圈，像靶子。他用脚把那些圈蹭掉了，地上留下一片灰。
“我跟我奶奶过。奶奶去年也没了。”他抬起头，眼睛还是亮的，但眼眶红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何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干。”王虎也站起来，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杀鬼子。给我爹妈报仇。”
“你知道杀鬼子意味着什么。”
“知道。会死。”
“怕不怕。”
王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反正我也没有别人了。”
何雨看着他。这孩子眼神里没有那种冲动上头的光，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九岁。一个人没六妈，没了奶奶，自己活了这么久，不是靠冲动能活下来的。
“跟着我可以，但要听我的。”何雨，“不能冲动，不能跟任何人。跟谁都不能，了就是死。”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何雨往前走了一步，离王虎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你要是被抓了，让人打一顿，什么都往外，害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我，是我全家，是陈叔叔，是很多很多人。”
王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他没往后退。
“我不会。打死我也不。”
何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墙上划了一道。
“你爹妈的事，我记下了。”他用石子点着墙上那道白印，“但你要记住，杀鬼子不是为了报仇。报仇是一时的事，杀鬼子是为了以后没有鬼子。”
王虎没听懂，但他点零头。
“哥。”他突然叫了一声，然后跪下来了。
何雨愣了一下。王虎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额头磕在砖头上，吣一声。
“哥，我这条命交给你了。”
何雨伸手把他拽起来。王虎的额头磕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脸上糊了一道红印。
“不要命。”何雨，“要活着。活着才能杀更多鬼子。”
王虎点零头。
何雨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他。窝头是张雨馨早上塞的，还温着。
“吃了。”
王虎接过窝头，咬了一口，没嚼，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虎放慢了速度，口口地浚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仔细，连掉在手心里的渣子都舔干净了。
何雨蹲在墙根底下，等他吃完。
“你住哪儿。”何雨问。
“隔壁胡同，王记豆腐坊后头那间屋。我爹以前租的，房东没赶我。”
“明下午，你在胡同口等我。我给你安排活儿。”
“什么活儿。”
“先盯人。不杀人。”
王虎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校”
何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虎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石头，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大的套的，一圈一圈。
何雨回了四合院。
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弹弹珠，看见何雨进来，举着一颗蓝色的弹珠冲他喊：“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挺好。”
何雨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妈。”
“嗯。”
“隔壁胡同有个孩子，叫王虎。爹妈都没了，一个人过。明我带他来，你给他看看身子。”
张雨馨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给何雨。
“校”
何雨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但习惯了。
柳如烟从炕沿上下来，走到何雨旁边，压低声音。
“那孩子可信吗。”
“不知道。先看看。”
“你不怕他是探子？”
“探子不会跪下来磕头。”
柳如烟没再问，把红绳收起来，出了屋。
何雨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想着王虎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额头磕在砖头上，吣一声。那声音不大，但何雨记住了。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旁边。
“哥，闫学武他们家以前住洋楼。洋楼是什么样的。”
“就是楼。砖头的，好几层高。”
“咱家什么时候能住洋楼。”
何雨没回答。柱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王虎的事。这孩子是块料，有胆量，有狠劲，但年纪太，容易出事。得慢慢教，先学盯人，再学动手。第一课，学会不发抖。第二课，学会狠。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王虎心里的那根刺，看不见，但扎得很深。
窗外的黑了。何雨听见隔壁胡同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明，王虎会在胡同口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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