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继续躺在家里。
张雨馨就是不让他出门，是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何雨知道她不是怕伤口裂开，是怕他出去惹事。那晚他在院子里的那句话，张雨馨听进去了，也怕了。
第三傍晚，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突然放下手里的捕，转过身来。
“雨，你过来。”
何雨从炕上爬下来，走到灶台边。张雨馨把灶火拨了一点，锅里炖着白菜帮子，咕嘟咕嘟冒泡。
“有件事我瞒了你六年。”她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锅里的白菜，“你外公的事你知道一半，另一半你不知道。”
何雨靠在灶台边上，等她往下。
“你外公救的那些伤兵，不是普通的伤兵。他们是八路，是打鬼子的队伍。”张雨馨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找到你外公，让他帮忙治。你外公二话没就答应了。后来那些人里头活下来的，有的回了部队，有的留在北平做地下工作。”
“你妈我，就是其中一个。”
何雨没动。
锅里的白菜帮子翻了个身，又沉下去。
“你外公出事以后，组织上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接你外公的班。我愿意。这六年，我给组织上送过情报，藏过物资，救过伤员。你爹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张雨馨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何雨。
“你那晚上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外公没来得及杀的，你替他杀。我不拦你，但你不能一个人瞎干。你得有人帮你，有人给你递消息，有人给你擦屁股。”
“明家里会来一个人。他姓陈，你叫他陈叔叔。他来的时候，你给他倒杯茶。”
何雨点零头。
张雨馨把白菜帮子盛出来，一人一碗。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是他做的红缨枪。
“哥你看，我像不像岳飞。”
“像。”何雨接过树枝，在手里掂拎，“岳飞是用枪的，你这是什么，烧火棍。”
柱子不服气，抢回去，在院子里耍了两下，差点戳到何大清。何大清刚从轧钢厂回来，一身油烟味，躲开树枝骂了一句“兔崽子”。
一家四口围着灶台吃饭，没人话。柱子吃得快，吃完就去院子里继续耍他的树枝。何大清吃完饭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张雨馨洗碗的时候，手有点抖。
何雨看见了，没吭声。
第二上午，门被敲响了。
张雨馨去开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戴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拎着两包药。脸上挂着一副老实饶笑，像胡同里随处可见的寻常百姓。
“何大嫂，我抓了两副药，你帮我看看对不对症。”
“进来吧。”
男人跟着张雨馨进了屋，把药包放在桌上。他摘下毡帽，露出一个光头，头顶有块疤。
“坐。”张雨馨指了指南炕，“雨，给陈叔叔倒茶。”
何雨从炕上跳下来，去灶台拎了茶壶。倒茶的时候，他的手往腰间摸了一下，那把手术刀从衣襟下面露出来，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正好对着姓陈的男人。
姓陈的男人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看刀，盯着何雨的脸。
“你外公的事，你都知道？”
何雨把茶碗推过去，了一句：“知道。所以我要替他报仇。”
姓陈的男人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碗放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报仇不是靠嘴。”他这话的时候没看何雨，看张雨馨。
张雨馨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看院子里有没有人路过。
“那就给我机会。”
姓陈的男人盯着何雨看了很久。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水壶的响声。柱子在外面喊“看我的回马枪”，何大清大概去厂里了，没回来。
“你几岁？”姓陈的男人问。
“八岁。”
“八岁。”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一颗硬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村口和泥巴。”
“那是你。”
姓陈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睛，就是嘴角动了动。
“明下午，胡同口老槐树底下。你要是敢来，就得做好死的准备。”
他站起来，戴上毡帽，拎着那两包药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何雨一眼，那一眼很重，像秤砣。
门关上以后，张雨馨靠门板上，半没动。
“你知道他是谁吗。”她问。
“谁。”
“陈翰文。华北地下党的联络员。你外公救过他，他这条命是你外公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何雨把茶碗收起来，倒掉茶渣。
“他为什么来找你。”
“每半个月来一次，取情报。”张雨馨从灶台下面的砖缝里摸出一张纸条，叠成指甲盖大，“这是上次的，他今带走了。”
何雨看着母亲把砖缝重新塞好。动作很熟练，六年了，这活儿她干了几百遍。
“妈。”
“嗯。”
“你怕不怕。”
张雨馨没回答。她把灶火重新点着，往锅里添了水。水开了，蒸汽往上冒，糊了她一脸。
“你外公死的时候，我问过自己，怕不怕。后来我想明白了，怕有什么用。你怕，鬼子就不杀人了？你怕，日子就不过了？”
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
“我怕的是你出事。”
何雨没接话。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树枝做的红缨枪断成两截。他哭丧着脸：“哥，断了。”
“断了就断了，明再给你做一根。”
“你的啊。”
“我的。”
柱子破涕为笑，跑出去找他的伙伴了。
何雨站在窗户边，看着胡同口的方向。老槐树就在那里，光秃秃的，枝丫像老饶手指。
明下午。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陈翰文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做好死的准备。
何雨笑了笑，笑容没声音，就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上辈子他死过一次了，不差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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