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来回激荡。陆乘将那部军工加密手机随意地丢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坚硬的手机外壳与玻璃台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偏过头，冰冷的视线越过落地窗，定格在京城方向的厚重夜幕上。来自京城商界的隐秘警告，并没有让这位能化总集团的掌门人退缩半步。京城的资本巨鳄想在汉东的盘子上分一杯羹，也必须低下头，老老实实地遵守他陆乘制定的合规铁律。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李达康靠在办公椅上，眼皮微微耷拉着，眉心刻着两道深深的川字纹。从能化总集团回来后，那种被合规体系全方位碾压的疲态，依然盘踞在他的每一块肌肉里。
宽大的办公桌对面，大路集团董事长王大路端端正正地坐着。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高级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折射着头顶的灯光。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算计。
王大路欠了欠身，双手将一份厚重的《大路集团新能源扩产计划书》推到李达康手边。
纸张摩擦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达康，惠龙集团倒了，赵瑞龙在汉东的盘子算是彻底砸了。”王大路的声音里压抑着商饶贪婪，“我刚才让财务团队仔细核算过。惠龙名下那几家化工厂停摆后，总集团的管网里，凭空多出了每年近八千万立方的低价特供然气配额。”
李达康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两下。他没有去碰那份计划书，只是伸手端起了手边的保温杯。
保温杯的金属外壳在掌心传导着温热。李达康太清楚这笔然气配额的含金量了。
那是赵立春当年靠着权力寻租，强行从油气系统里抠出来的肥肉。以远低于市场均价的成本拿气，再转化成高附加值的工业产品出售。这中间的利润差额，足以让任何一家本土企业在短时间内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大路，你想吃这块肉？”李达康拧开杯盖，水面上飘散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
王大路顿了顿，双手搭在办公桌边缘，身子往前倾探。
“只要市委出面，跟能化总集团打个招呼。把这八千万立方的特供气配额转到大路集团名下。今年的企业税收，我保底给市里多上缴三个亿。”
李达康端着保温杯的手僵在半空。水面上的茶叶打着旋儿往杯底沉降。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陆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以及那个毫不犹豫盖在光明峰二期项目书上的红色拒签章。那个年轻人根本不认所谓的市委面子，他只认国家法典和精确到数点后四位的合规模型。
“这个招呼，我打不了。”李达康放下保温杯，声音干涩生硬，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坚决。
王大路愣在原地。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闪过一丝错愕，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在他的印象里，只要是能拉动京州Gdp的项目，李达康历来是大开绿灯的。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交情。
“达康，这可是双赢的好事。你哪怕给陆乘去个电话，探探口风呢？”王大路还不死心，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继续在一旁游。
“我了，打不了！”李达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手指重重地叩击在桌面上。
实木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李达康直视着王大路，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与压抑。
“大路，时代变了。现在能化总集团那边，陆乘一手遮。”李达康烦躁地扯了扯衬衫领口，勒紧的扣子让他觉得呼吸不畅，“他不讲人情世故，不讲政治站位。他只认企业合规与程序正义！”
李达康指着窗外能化大厦的方向。
“光明峰二期的百亿项目，就因为排污指标差了零点零五个百分点。他连市委出具的担保书看都不看，直接给我当面拒签！你现在让我去帮你要特供指标，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王大路听完，瞳孔骤然收缩。他也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老狐狸，自然听出了李达康话里的分量。
连市委书记的政绩工程都敢一刀切，这个陆乘显然是个软硬不吃的硬茬子。但八千万立方的能源配额诱惑力太大，王大路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回荡。
王大路低下头，伸手扶正了鼻梁上的镜框。他默默地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走到李达康身边，给那个空了半截的保温杯添满热水。
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淅沥声。
李达康的脊背猛地一僵。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骨泛出惨白的颜色。
这是他这辈子欠下的一笔永远还不清的感情债。
王大路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继续慢条斯理地讲述那段积灰的旧事。
“如果当年那个处分落到你头上，你这辈子的政治生命就毁了。是我主动站出来，把所有的黑锅一个人扛了下来。”王大路转过头，看着李达康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庞。
“我脱了那身制服，离开体制去下海经商。你踩着我的肩膀，一步步走到了今市委书记的位置。”
这番话没有一个脏字，却字字诛心。道德绑架的沉重枷锁，被王大路用老战友的身份，严丝合缝地套在了李达康的脖子上。
李达康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二十四年的沉重过往，化作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脊梁上。他在官场上铁面无私，为了政绩可以六亲不认，甚至可以跟同僚拍桌子翻脸。唯独面对王大路，他的良心始终留着一道无法愈合的豁口。
李达康睁开双眼，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
他盯着桌上的保温杯看了许久。杯口升腾的热气在空气中扭曲消散。他终于松开了紧握的双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了一沓印着“京州市委办公厅”红字的信笺纸。
王大路见状，眼角闪过一抹隐秘的得色。他知道，这招苦肉计终究还是奏效了。在人性的博弈中，旧情往往比任何商业逻辑都管用。
李达康拔出钢笔的笔帽。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盯着空白的信笺纸，大脑在飞速运转。
陆乘那套合规体系容不得半点沙子。如果这张条子上留下任何行政干预企业经营的把柄，不仅配额拿不到，他这个市委书记还会惹上破坏市场公平竞争的嫌疑。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滞涩的沙沙声。
李达康字斟句酌，措辞隐晦。他没有写任何要求分配能源的指令，更没有提及惠龙集团空出来的配额。
“大路集团系京州市重点本土企业，在响应新能源产业布局方面有意向探讨。现引荐王大路同志赴能化总集团进行市场化沟通。请陆总在符合法律法规与企业内控标准的前提下，予以接待接洽。”
简短的几十个字，李达康足足写了三分钟。他把所有的风险隔离带，全部推给了“符合法律法规与企业内控标准”这句话。
李达康签上自己的名字，将信笺纸折叠起来，递给王大路。
“大路，条子我写了。”李达康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中透着警告，“但我把丑话在前面。陆乘手里的那套合规标准，比纪委的审查还要严苛。这张条子只能帮你敲开他办公室的门，敲不开总集团的然气阀门。”
王大路双手接过信笺，心翼翼地装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好。他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商人逐利的狂热。
“达康，有你这块市委的敲门砖就够了。”王大路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在汉东地界上做生意，只要能进那扇门。剩下的事情，资本自然会搞定。”
看着王大路自信满满离去的背影，李达康瘫坐在办公椅上。他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次日上午十点，汉东能化总集团总部大厦。
阳光透过三十层的巨型玻璃幕墙，倾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王大路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有力的声响。他身后跟着两名提着公文包的核心高管，一行人气场十足地走在总集团宽阔的走廊里。
虽然知道陆乘名声在外，连省委大佬都在他手里吃过瘪，但王大路并不慌。
他胸口口袋里揣着市委书记的亲笔推荐条。这份带着省级常委威压的手书，就是他在汉东商场无往不利的最高通行证。他不信一个国企老总，敢在明面上连市委一把手的这点面子都不给。
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前，王大路甚至没有等法务前台的通报。
他伸手握住厚重的胡桃木大门把手，直接用力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宽阔奢华的总裁办全景展现在眼前。
王大路拿着李达康的条子，信心满满地推开了汉东能化总集团总裁办的大门：“陆总，达康书记向您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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