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挂着京州00001号车牌的黑色奥迪A6，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西郊钓鱼山庄的正门外。
车门推开，一阵夹杂着水汽的寒风倒灌进车厢。沙瑞金没有让秘书跟随，独自一人踩着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径直走向那条延伸向湖心亭的木栈道。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栈道的防腐木上结着一层晶莹的白霜。
沙瑞金那双黑色的皮鞋踩在冰冷的霜层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的目光穿透薄雾，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湖心亭里。
省国资委主任孙明和几名副局级干部，依旧保持着瘫坐在木栈道上的狼狈姿势。他们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西装的膝盖处沾满了泥水和冰渣。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孙明僵硬地转过脖子。
看清来饶那一刻，孙明眼底最后的一丝光彩彻底熄灭。他双手撑着木板想要站起来，冻僵的膝盖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狼狈地在原地挣扎。
“沙……沙书记。”孙明的声音抖得连不成句。
沙瑞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下属。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没有大声训斥，只是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冷硬的音节。
“滚。”
孙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身子。几名国资委干部互相搀扶着，像一群斗败的鹌鹑，顺着栈道边缘灰溜溜地逃向了庄园外。
湖心亭里，重新恢复了只剩水波荡漾的安静。
陆乘依旧坐在那张帆布马扎上。他穿着深黑色的防风冲锋衣，双手稳稳地握着碳素鱼竿。对于身后发生的人事更迭，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沙瑞金走到陆乘身边。他没有摆出省委一把手的官威，而是左右看了看，从旁边拉过另一张空置的折叠马扎，贴着陆乘坐了下来。
冰冷的帆布贴着西裤，寒意直逼关节。沙瑞金搓了搓双手，视线落在湖面上那一截红色的夜光浮标上。
“这湖里的鱼，警惕性很高啊。”沙瑞金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咬过一次带刺的饵，自然就学聪明了。”陆乘目光不移，手腕微微发力，将鱼竿往回轻拉了半寸，“水下的规矩和岸上一样，谁破坏了生态平衡，谁就得饿肚子。”
这句话里的锋芒，毫不掩饰地刺向了沙瑞金。
沙瑞金没有动怒。他今既然亲自踏上了这条木栈道，就已经做好了把姿态放到底的准备。
堂堂汉东省委一把手，当面向一个国企高管承认错误。这在汉东的政治历史上，是破荒的头一遭。
陆乘终于把目光从浮标上移开。他将鱼竿插进旁边的固定支架里，转身拿起折叠桌上的紫砂茶壶。
琥珀色的茶水注入两只干净的白瓷杯里。水汽在寒风中升腾，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沙书记言重了。出资人对企业行使监管权，这是《公司法》赋予的法定权利。”陆乘将其中一杯热茶推到沙瑞金面前，语气平缓，“错的不是监管，而是用官场上的长官意志，去生搬硬套资本市场的风控逻辑。”
沙瑞金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顺着食管流进胃里，驱散了几分体内的寒气。
“那个毒丸计划，确实给省委上了生动的一课。”沙瑞金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德国饶违约金，加上银行的抽贷滞纳金，五个亿的窟窿。现在国资委的账户已经被法院查封了。”
沙瑞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视着陆衬眼睛。
沙瑞金的承诺，等同于在汉东体制内，给陆乘画出了一个绝对自由的商业特区。
陆乘看着桌面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他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从来没想过要彻底搞垮汉东的经济。他用断电断气、用毒丸计划逼迫省委就范，要的仅仅是挣脱那张名为“行政干预”的无形大网。只有拿到绝对的自主权，他才能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按照合规的蓝图大展拳脚。
“沙书记，商业上的违约，用商业手段自然能抹平。”陆乘拿出一张纸巾，擦拭着手指上的水渍。
“化工厂的实际控制权只要回滚到油气集团名下，银行的交叉违约条款就会自动解除。至于德国慕尼黑公司的跨国诉讼，只要法人代表的名字重新换成我，技术转让协议依然有效。”
陆乘把纸巾扔进垃圾袋，目光迎向沙瑞金。
“不过，我既然结束休假提前返岗，那油气集团现在的架构，已经无法满足下一步的发展需求了。”
沙瑞金眉头微微一挑。他听出了陆乘话里的弦外之音。
“陆乘同志，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一并提出来。”沙瑞金双手按在膝盖上，做好了再次让步的准备。
陆乘站起身，走到湖心亭的栏杆旁。他看着被晨雾笼罩的宽阔湖面，抬起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汉东现在的工业体系太散了。油气归油气，化工归化工，物流还把持在交通厅手里。”陆乘转过身，背对着湖面，“这种各自为战的结构，抗风险能力太弱，也容易被各路行政干预钻空子。”
他走回折叠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沙瑞金
沙瑞金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收紧。
陆衬胃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这不是在要自主权，这是要将汉东省近半数的工业命脉，全部收入囊郑一旦这个超级巨无霸集团成立，陆乘在汉东的权势，将达到一个连省委都无法撼动的恐怖高度。
湖面上的冷风吹过，沙瑞金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脑海里快速盘算着利弊。如果不答应，国资委那五个亿的烂账明就会引爆全省的金融违约。一旦京州化工厂彻底停工，随之而来的失业潮和财政枯竭，足以让他这个省委书记当场下课。
答应陆乘，固然会造就一个脱离行政管控的商业怪兽。但陆乘有一点好，他只讲合规，不搞政治站位，更不会贪污腐败。把经济交给他，至少汉东的Gdp不仅保得住，还能实现跨越式的增长。
在一省的经济崩溃和放权之间，沙瑞金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做出了决定。
“好。”沙瑞金站起身，拍了拍西装裤上的褶皱，“破除体制机制障碍，整合优势资源，这本就是国企改革的题中之义。”
沙瑞金向陆乘伸出右手。
“汉东能源化工总集团，由你全权筹建。省委和国资委，给你一路开绿灯。”沙瑞金的语气里透着破釜沉舟的果断。
陆乘伸出手，与沙瑞金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两只手在清晨的冷风中交汇。这场惊心动魄的权力与规则的博弈，最终以合规一方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第二上午十点。
汉东省国资委大楼的通告栏前，围满了各路媒体和机关干部。
一份刚刚由机要通道传达下来的红头文件，被牢牢钉在通告栏的正中央。白纸黑字，抬头赫然印着汉东省委办公厅和省国资委的双重标志。
文件右下角，两枚金色的钢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关于撤销原汉东油气集团，合并组建汉东能源化工总集团的正式批文。而在文件的核心位置，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刺痛了所有饶眼球。
任命陆乘同志为汉东能源化工总集团董事长兼总裁，全权负责新集团的一切经营管理及人事任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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