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真机吐纸的动作刚刚停止，最后一截带有刺目红章的法院传票卷曲着垂落在羊毛地毯上。还没等孙明从那座纸山带来的眩晕感中挣脱出来，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炸响。
尖锐的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在化工厂董事长办公室里疯狂回荡。
孙明僵硬地伸出右手，手指在话筒上滑脱了两次，才勉强将听筒抓在手里。他甚至来不及摆出国资委主任的架子，听筒里就传来了化工厂生产副厂长变流的嘶吼声。
“孙主任！出大乱子了！省环保厅和安监局的联合执法大队把咱们厂区的大门给封了！”
孙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耳膜嗡嗡作响。他一把扯松了脖子上的真丝领带，喉咙里发出干涩的质问。
“封门？我们是省国资委直管的重点盈利企业，他们哪来的胆子封我们的门！”
“他们拿的是死规定啊！”副厂长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背景音里全是机器强行断电的刺耳警报声，“之前陆总在的时候，法务部每个月都会向监管部门提交一份《危险化学品企业双重预防机制合规运行白皮书》。那份报告的数据繁杂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全省只有油气集团的精算师团队能做出来。”
副厂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透着绝望。
“现在咱们脱离了油气集团，那份白皮书自动断更。安监局按照《安全生产法》第六十二条的硬性规定，判定我们失去合规运行背书，当场吊销了化工厂的安全生产许可证！”
孙明的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他一屁股跌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压得真皮靠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没有安全生产许可证，哪怕是王老子来了，化工厂的高炉也得立刻熄火。
这还只是雪崩的开始。就在孙明挂断电话的下一秒，化工厂的采购部经理连滚带爬地撞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孙主任，上游的供货商听咱们的安全许可被吊销，加上银行账户冻结，全都疯了！”采购经理手里举着一沓解约函，脸上的肌肉完全失去了控制，“十几家原料供应商组成了车队，直接把咱们厂外的物流通道堵死了。他们要求按照《合同法》的不安抗辩权，拒绝继续供货，并要求立刻结清所有尾款！”
没有原料进场，没有生产许可。下游的化工经销商看到这副架势，立刻挥舞着采购合同找上门来，要求化工厂承担延期交货的巨额违约金。
原本日进斗金的百亿金蛋，在失去陆乘那套严丝合缝的合规体系护航后，仅仅用了不到七十二时，就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商业尸体。
孙明不信邪。他抓起桌上的手机，翻出工商银行汉东省分行行长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老刘，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你今必须给我交个底。”孙明咬着后槽牙，眼底布满红血丝，“我是代表省国资委接手的化工厂。你们行里直接启动交叉违约条款，把我们的基本账户全封了，这是存心要看省委的笑话吗？”
电话那头的刘行长沉默了两秒，传来的声音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
“孙主任，这不是交情能解决的事。”刘行长叹了声气，“油气集团昨向总行提交了《不可撤销担保失效声明》。化工厂在风控系统里的信用评级，瞬间从AAA级跌成了垃圾级。”
刘行长的话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孙明最后的幻想。
“按照银监会下发的《商业银行授信尽职指引》。底层资产失去母公司兜底，风控红灯直接亮到了总校我今要是敢给你解冻一分钱，明审计署的人就会来查我的渎职罪。”刘行长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厉，“行政级别不能代替商业信用。孙主任，抓紧时间筹钱还贷款吧。”
电话挂断的盲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明看着满地散落的催款单、解约函和法院传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趴在办公桌边缘，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仅仅三。短短的三时间。
国资委不仅没有从这棵摇钱树上摘到半个铜板的利润。反而因为违规变更管理层、触发银行抽贷、引爆国际技术转让违约，硬生生在账面上砸出了五个亿的窟窿！
这五个亿全是带着惩罚性质的违约金和坏账滞纳金。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省部级高官面临牢狱之灾的文数字。
汉东省委大院，三号楼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双手死死按着那份由省审计厅连夜出具的《京州化工厂资产划转后引发系统性违约的紧急评估报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怒火。老花镜被他扔在桌角，镜片上反射着头顶刺目的白炽灯光。
孙明站在办公桌前，双腿打着摆子。他身上那套定制的西装已经皱巴巴的，后背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就是你信誓旦旦向我保证的平稳接管？”沙瑞金抓起那份厚厚的报告，狠狠砸在孙明的胸口上。
厚重的文件散开，纸页纷纷扬扬地落在羊毛地毯上。
“短短三！德国慕尼黑公司的专利违约金四亿，四大行的交叉抽贷滞纳金六千万，加上上下游供应链的断供赔偿，整整亏了五个亿！”沙瑞金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茶几上的瓷杯盖微微发颤。
孙明顾不上捡地上的文件。他双手死死抠着裤缝，指甲陷入掌心。
“沙书记，这真不能怪国资委啊。”孙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陆乘那个混蛋，提前在所有核心合同里埋了雷。他早就挖好了坑，甚至连解约声明都提前印好了，就等着咱们往里跳！”
沙瑞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实木桌子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蠢货！”沙瑞金指着孙明的鼻子，厉声怒骂，“人家把刀递给你，你就敢往自己脖子上抹？他交公章交得那么痛快，你就一点都没察觉到里面的猫腻？”
孙明被骂得缩起脖子，脸色灰白如纸，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沙瑞金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心头的怒火。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陆乘那套降维打击的恐怖之处。
陆乘根本不是在交权。他是在省委的后院里，亲手埋下了一颗千万吨当量的商业函。
那座日进斗金的化工厂，是建立在陆乘那套严丝合缝的合规体系和油气集团的绝对信用之上的。一旦脱离了这套体系，它立刻就会变成一台吞噬现金的绞肉机。
陆乘用最底层的商业契约精神和国际商法规则，把高高在上的行政权力屠杀得片甲不留。
“这五个亿的窟窿，足以让中纪委把整个汉东国资系统查个底朝。”沙瑞金重新睁开眼，目光如刀般剜着孙明。
“沙书记，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孙明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底满是哀求，“化工厂不能一直停着，那可是京州市的工业命脉啊。”
沙瑞金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连茶带水狠狠泼在孙明脚边的地毯上。
“你搞出来的烂摊子，你自己去收拾！”沙瑞金双手按在桌沿上，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把陆乘给我求回来！他不是在休法定年假吗？你亲自去请！”
沙瑞金的语气里透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他不点头，你明就拿着辞职报告去纪委喝茶！这五个亿的国有资产流失罪，你孙明一个人扛！”
这句话如同晴霹雳，直接劈在孙明的灵盖上。他知道，沙瑞金这是要拿他当替罪羊了。如果不能把陆乘请回来重新接盘，他这辈子的政治生涯不仅到了头，下半生还得在监狱里度过。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孙明连滚带爬地逃出省委大院。他钻进停在路边的奥迪公车里，用颤抖的手拨通了省国资委办公室主任的电话。
“通知所有副局级以上干部，马上到楼下集合。”孙明咬着后槽牙，眼角挂着被逼入绝境的血丝，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凄厉。
“孙主任，这么晚了去哪？”电话那头的主任一头雾水。
孙明一拳砸在真皮座椅上，指甲抠进了缝隙里。
“备车，准备最高规格的礼品。”孙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屈辱感硬生生咽进肚子里，“连夜赶去西郊的钓鱼山庄。去给陆总……赔罪！”
一个时后。
由八辆黑色奥迪组成的国资委车队，亮着刺眼的远光灯，撕开了京州西郊沉沉的夜幕。车队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疾驰，带着一股壮士断腕般的决绝，直扑陆乘休假的那座私人垂钓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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