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陆乘提出“资产风险”四个字，李达康端着纸杯的手顿了一下。杯子里的温水剧烈晃动，几滴水珠溅落在他的黑皮夹克袖口上。他甚至顾不上伸手去擦拭水渍。
李达康的眼角不自然地抽搐着。他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年轻国企高管，试图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陆总，大风厂的事情是地方经济纠纷。”李达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常年居上位的威压，“山水集团背后的水有多深，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会不清楚。现在十万工人堵在外面，你拿这种陈年旧账来卡复工的脖子，不符合大局观吧？”
陆乘没有接话。他伸手拿过放在脚边的黑色公文包，拇指按下金属搭扣。
清脆的弹簧弹起声在狭的留置室里响起。陆乘从包里抽出一份多达六十页的审计卷宗，直接扔在折叠桌上。厚重的纸质文件砸出“砰”的一声闷响。
“李市长，这不是政治斗争，也不是什么陈年旧账。”陆衬视线扫过卷宗封面，“这是一份纯粹的上市国企风控报告。白纸黑字，盖着第三方审计机构的公章。”
李达康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份卷宗上。封面上印着《汉东油气集团地下管网及周边资产合规性审查报告》。
“大风厂的地皮下，埋着我们集团在京州最大的1号高压然气中转站。”陆乘伸出食指，点在封面的标题上，“山水集团违规侵吞大风厂股权，产权归属至今是一笔烂账。高琴为了拿地，正准备强行调度重型挖掘机进场拆迁。”
李达康脸色微变，刚想开口反驳，陆乘直接翻开了卷宗的第三页。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石油然气管道保护法》第三十条明文规定。”陆乘字正腔圆地背诵着法条，语速平稳得像一台毫无感情的播报机器，“在管道线路中心线两侧各五米地域范围内，严禁任何重型机械挖掘作业。高琴的强拆行为，已经构成了危害公共安全罪的既遂要件。”
陆乘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刺向李达康。
“一旦山水集团的挖掘机铲断了高压管线，引发连环爆炸。半个京州市的地下管网会瞬间瘫痪，你引以为傲的Gdp大盘也会跟着灰飞烟灭。”陆乘身子微微前倾，“这个安全生产责任，是你李市长来背，还是我这个被免职的副总来背？”
李达康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他捏紧了手里的纸杯，杯壁被硬生生捏出几道褶皱。
他完全看懂了陆衬套路。这个年轻人不仅用合规的福利拿捏了十万工饶民心，更把国家安全生产的红线，变成了一把悬在所有地方官员头顶的铡刀。
缩在墙角的国资委局长秦建国，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听着陆乘随口背出的这些要命的法律条文，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陆乘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李达康。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按下免提键，直接拨通了省委一号办公专线。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沙瑞金沉重的呼吸声透过扬声器，清晰地传进这间狭的留置室。
“沙书记，复工的第二个条件。”陆衬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省委必须下达正式文件，彻查山水集团侵吞国有资产案。”
省委书记办公室内。沙瑞金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上暴起几根青色的血管。
“陆乘同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平息工饶情绪。”沙瑞金强行压制着胸腔里的怒火，“企业之间的资产纠纷，省委可以在事后成立工作组慢慢查。你现在强行捆绑这两个问题，是在给省委出难题。”
“沙书记，这不是捆绑，这是前置的合规程序。”陆乘靠回椅背上，从容不迫地应对着汉东一把手的施压。
“如果不扫清大风厂地下的安全盲区，集团法务部拒绝对恢复生产出具《复工安全责任豁免书》。”陆乘敲了敲桌上的审计报告，“没有这份豁免书，整个集团董事会，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开工令上签字。哪怕是您沙书记亲自下文件，这阀门也开不了一寸。”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沙瑞金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一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乘这是在光明正大地趁火打劫，用十万工饶怒火当筹码，逼着省委拿赵立春的钱袋子开刀。
赵立春前脚刚越权下发免职文件，陆乘后脚就抓住了这把刀，反手刺向赵瑞龙的山水集团。这一招借力打力，玩得滴水不漏。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他隔着玻璃，看向国资委大楼的方向。
虽然距离遥远看不清现场，但省委大院外的街道上，一辆辆满载防暴警察的运兵车正呼啸而过。中央巡视组的王文坚副组长，此刻就坐在招待所里，随时可能把汉东的乱局直报京城。
妥协的苦果，沙瑞金今必须一口吞下去。
“好，我答应你。”沙瑞金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省委立刻立案，全面清查大风厂的股权变更和山水集团的财务问题。现在，你可以出面下达复工指令了吧？”
陆乘端起桌上那杯李达康倒的温水，轻轻抿了一口。
“沙书记雷厉风行，扞卫了法律的尊严。我这就让工人们回岗，重新启动全省的能源管网。”陆衬语气依旧客套挑不出半点毛病。
挂断电话前，沙瑞金的语调突然变得冷硬起来。他决定把最棘手的执行问题抛回给陆乘。
“陆乘，山水集团是民营企业，大风厂是国企改制。你要查贪腐，这在管辖权上就存在争议。”沙瑞金的话里藏着锋芒，“祁同伟把持着省公安厅，这件案子交给他去办，恐怕三年也查不出一张发票的问题。你想让谁去查？”
陆乘早就料到沙瑞金会有此一问。他从容地翻开了那份卷宗的最后一页。
“沙书记，合规审查的精髓，就在于穿透底层的股权结构。”陆乘修长的手指点在上面的一份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上。
“山水集团在名义上是民营，但他们当初并购大风厂时，有一笔三千万的过桥资金，是从京州城市银行违规贷出来的。批条子的人，正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丁义珍副市长。”陆衬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李达康听到“丁义珍”三个字，眼皮猛地一跳，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陆乘继续对着免提电话汇报道：“丁义珍作为国家高级干部，利用职权向山水集团进行利益输送，这笔账目清清楚楚。以调查丁义珍违规放贷的职务犯罪为切入点，依法冻结山水集团的往来账户，不仅名正言顺，而且程序完美闭环。”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他彻底被陆乘这种精密如同手术刀般的算计折服了。
这一套连招下来，陆乘不仅洗清了自己身上的免职令，还用绝对合法的手段，把省委、市委全部变成了他手里的提线木偶，替他去冲锋陷阵。
“我这就让办公厅去下发文件。”沙瑞金知道在这场规则的游戏里，自己已经一败涂地。
留置室里，李达康死死盯着陆乘。他也想知道，陆辰底要借谁的手，去捅破汉东这片最大的。
陆乘放下纸杯，塑料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微微抬起下巴，视线穿过留置室半开的窗户，看向外面阴沉的空。
“反贪局不是一直想查贪腐吗？”陆乘理了理平整的西装领口，语气轻描淡写，“给他们找点正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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