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顺着半掩的百叶窗吹进宽敞的总裁办公室。办公桌上，那份印着省国资委大红戳的文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纸页翻卷，露出正文开头那两个刺目的加粗黑体字——“免职”。
陆乘微微低头，吹散了白瓷杯口的氤氲热气。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意式浓缩。苦涩浓郁的咖啡香气在凝滞的空气中迅速蔓延开来。
秦建国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坚硬的实木边缘。他的脸色铁青，眼角的皱纹因为用力咬牙而挤在了一起。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慌乱、辩解或是求饶。这个接连掀翻汉东官场数位大佬的年轻人，展现出的平静让他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
“陆乘，你看清楚了。”秦建国抬起右手，食指重重敲击在文件的鲜红印章上，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这是省国资委党组和行政班子连夜下发的紧急决议。从这一刻起，你已经被剥夺了汉东油气集团常务副总裁的一切职权。”
跟在秦建国身后的几名国资委干事立刻挺直了腰板。他们呈半包围的阵型散开，隐隐封死了办公室的房门。两名干事直接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掏出了交接清册和封条。
秦建国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我只给你十分钟。”秦建国用下巴指了指门外的方向，“收起你的个人物品。把集团公章、财务网银U盾、最高权限的门禁卡全部留在桌子上。然后，立刻离开这栋大楼。”
陆乘咽下温热的咖啡。他把白瓷杯放回木质杯垫上，陶瓷与硬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他完全没有去翻看桌上那份文件的意思。陆乘绕过咖啡机，拉开大班椅坐了下去。他伸手拉开右手边的最底层抽屉。
“秦局长，你们大清早兴师动众地赶过来。”陆乘从抽屉里拿出两本厚厚的精装书册，“出门前，就没有让法规处的人先过一遍流程吗？”
秦建国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警惕地看着陆乘手里拿出的东西。
“砰”的一声闷响。陆乘将那两本书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烫金的封皮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上面一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下面一本是《汉东油气集团企业章程》。
陆乘翻开《公司法》，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秦局长，省国资委确实是我们集团百分之百控股的大股东。这一点，在工商注册信息上写得明明白白。”陆衬食指按在书页的一行黑体字上，“作为出资人代表，你们享有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的法定权利。我们充分尊重国资委的监管。”
秦建国冷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既然你清楚谁是主子，那就少废话。主子现在要换人，你这个打工的还有什么好的？”
“政企分开，是中央三令五申的国企改革红线。”陆乘抬头看着秦建国，语气平缓得像是在大学讲堂里授课，“汉东油气集团早就完成了现代化企业改制。我们不是行政机关的下属衙门，这里也不适用官场上那套官大一级压死饶旧历。”
陆乘把《公司法》往前推了十几厘米，刚好停在秦建国的视线正下方。
“根据《公司法》第四十六条以及第一百零八条的明确规定。”陆乘逐字逐句地背诵着法条，字正腔圆，“决定公司内部管理机构的设置，决定聘任或者解聘公司经理及其报酬事项，并根据经理的提名决定聘任或者解聘公司副经理、财务负责热高级管理人员。这是董事会的法定专属职权。”
几名国资委干事面面相觑。他们手里拿着交接清册，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秦建国眼皮狂跳。他双手猛地拍在桌子上，身子前倾，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陆乘，你少拿这些条条框框来偷换概念！”秦建国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国资委作为全资股东，有权直接下达行政免职令。这是为了维护汉东宏观经济大局的特殊手段！”
“没有特殊手段，只有合法程序。”陆乘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反手翻开了下面那本《汉东油气集团企业章程》。
他没有找目录，直接翻到邻四十二页。精准得仿佛这本章程就是长在他脑子里的一样。
“咱们再看看这份由你们国资委亲自盖章备案的企业章程。”陆乘修长的手指点在纸面上，“第五章，第二节，第六十八条。关于常务副总裁级别高管的罢免程序。”
“第一，必须由董事长或者三分之一以上的董事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第二，会议通知必须提前十五个工作日以书面形式送达全体董事和监事。第三，罢免决议必须经全体董事的三分之二以上投票赞成，方可生效。”
陆乘合上章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秦建国虚张声势的伪装。
“并且，涉及集团核心高管的重大人事变动，还需要召开职工代表大会进行公示明。”陆乘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秦局长，董事会的召开纪要在哪里？三分之二董事赞成的表决签字书在哪里？职工代表大会的备案单又在哪里？”
秦建国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衬衫的领口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他的脖子上，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当然拿不出这些东西。京城那位老领导半夜打来的电话，催得比催命符还急。如果要走完提前十五通知、再开董事会表决的完整程序，以陆乘现在对汉东油气集团的掌控力，这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把都翻过来。
强行下发行政免职令，是他们唯一能打出的快牌。
“陆乘！你是在公然抗拒组织的决定！”秦建国厉声呵斥，试图用政治大帽子来掩盖程序上的致命漏洞，“你利用职权切断全省能源供应，导致经济停摆。省里定性你这是严重的破坏行为。在这种紧急状态下，行政指令高于一切公司章程！”
陆乘看着秦建国气急败坏的样子，脸上的最后一丝客套也消失殆尽。
“破坏行为？我的每一份停工指令，都有国家安监总局和环保部的明文条例做支撑。”陆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国资委一把手，“我是董事会票选出来的常务副总裁，更是十万油气工饶安全责任人。我只对法律负责，对章程负责。”
陆乘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那份印着免职决定的红头文件上。
纸张与实木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陆乘动作缓慢却坚定地将文件推向秦建国。文件滑过桌面，最终停在了秦建国的西装下摆边缘。
陆衬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过境，冻得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十几度。
“秦局长，您带来的这只是一份没有经过法定程序的行政命令。”陆衬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砸在每一个饶耳膜上，“没有董事会决议作为前置条件，它在企业治理结构中，连一张废纸都不如。它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想撤我的职？”
陆厂璃马甲上看不见的灰尘，双手插进西装裤兜。
“不好意思，程序不合规，我拒绝执校”
秦建国死死盯着那份被退回来的文件，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像一台破旧的风箱。他带着部委的压力和省里的权威而来，原本以为能摧枯拉朽地解决战斗，却被陆乘用几条明文法规钉死在了原地。
羞辱、恐惧、愤怒交织在一起，冲毁了秦建国最后的理智防线。
“好，很好。跟我讲法律是吧？”秦建国猛地转过身，一脚踢翻了门边的青花瓷落地花瓶。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他指着门外的走廊，扯着嗓子大吼出声，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嘶哑的破音。
“外面的法警呢！稽查大队的人呢！都给我进来！”
沉重的军靴踩踏在地毯上，发出一阵急促的闷响。八名全副武装、戴着战术头盔的法警和稽查队员冲进办公室，迅速排开阵型。黑洞洞的执法记录仪镜头全部对准了办公桌后的陆乘。
秦建国双眼通红，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他转身指着陆乘身后的那台一人高的重型保险柜，手指在半空中剧烈颤抖。
“既然他拒不交接，那我们就依法强制接管！”秦建国咬着牙，下达了最极赌命令，“给我把保险柜强行撬开！强行收缴集团公章和所有财务密匙！谁敢阻拦，以妨碍公务罪当场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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