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亲自问问他，他到底是个国企老总，还是打算在汉东造反！”
李达康的怒吼声仿佛还回荡在京州市委大楼的走廊里。
而此时，几公里外的汉东省委家属大院内，却是另一番静谧幽深的光景。
三号别墅的院子里，高育良正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园艺剪刀。
他站在一盆造型古朴的罗汉松前，目光专注地审视着枝叶的走向。
“咔嚓。”
剪刀合拢，一根稍显突兀的侧枝应声落地。
院门被人急匆匆地推开，祁同伟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警服还没来得及换，衣角带起一阵风，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高老师，京州那边出大乱子了。”
祁同伟走到高育良身后半米处停下脚步，语气急促。
“汉东油气集团毫无预兆地切断了全省的三条主干输气管网。李达康在办公室里把最喜欢的那只青瓷茶杯都摔了个粉碎，现在整个光明峰新区的重工业园全线停摆。”
高育良没有回头，手里的剪刀悬在半空，仔细寻找着下一个修剪的节点。
“急什么。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高育良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沉稳。
“不是我急，是这个陆乘太没规矩了！”
祁同伟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关节微微发白。
“单方面切断省级能源供应，导致大面积交通瘫痪和工厂停工。这往了是破坏生产经营，往大了就是涉嫌危害公共安全！只要省委一句话，我现在就能带队去把他拷回来！”
在祁同伟的认知里，对付这种刺头，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动用国家机器的暴力手段。
高育良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身，随手把园艺剪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一块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同伟啊，你现在的位子是省公安厅长，看问题怎么还像个基层的治安大队长？”
高育良摇了摇头，走到院子中央的藤椅旁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白开水，喝了一口，随后将压在茶杯底下的一份传真件抽了出来，推到石桌边缘。
“去拷人？你可以去试试。看看你这位堂堂的公安厅长，能不能找出一条合法的罪名。”
祁同伟上前两步，双手拿起那份传真件。
刚看了两行，他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份文件正是陆乘签发并抄送给省委办公厅的《关于油气集团安全隐患自查报告》。
白纸黑字，条理清晰。
“根据《国家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第二十七条、以及《安全生产法》第三十三条规定……”
祁同伟不自觉地把文件上的内容念出了声，声音越念越低。
报告里附带邻三方权威机构出具的管网探伤检测报告。
数据清清楚楚地标明，部分阀门和管道的金属疲劳度已经逼近临界值。
祁同伟翻到第二页，视线死死盯在最后一段的责任划界上。
“鉴于市委明确要求超负荷增产，为防止带病运转引发特大连环爆炸及周边居民伤亡，本集团依法切断源头，执行强制停工检修。”
下方是集团法务部、安监部和常务副总陆衬三个鲜红大印。
祁同伟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攥着文件的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高育良刚才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这份报告简直就是一件无懈可击的防弹衣。
“看懂了吗？”高育良靠在藤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陆乘没有违抗上级指令，他也没有罢工。他是在‘依法防范重大特大安全事故’。”
高育良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你现在带人去抓他，用什么名义？妨碍京州市委盲目追求Gdp？还是阻拦国企老总排查爆炸隐患？”
祁同伟把传真件放回石桌上，纸张在微风中发出一阵轻响。
他长吐出一口浊气，看陆衬操作就像在看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怪物。
“这……这也太狠了。他直接拿国家的最高安全法规当盾牌，把李达康的政绩工程死死卡在了程序正义上。”
“这就叫绝对合规。”
高育良端起白开水，杯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侯亮平去查账，李达康去要产能。他们两家一唱一和，本以为能把陆乘逼上绝路。结果陆乘根本不接招，反手把整张桌子给掀了。”
高育良用手指沾了一点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
“李达康要政绩逼得太紧，陆乘就顺势利用这个‘紧’，把矛盾的皮球踢了回去。他停产检修的理由光明正大，哪怕是闹到中南海去，也挑不出半点理亏。”
祁同伟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一直信奉权力能碾压一切，但陆乘却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原来当规则被玩弄到极致时，就算是省委常委也得吃哑巴亏。
“那李达康就只能咽下这口气？京州的经济就这么干耗着？”祁同伟身体前倾，试探性地问道。
“他咽不下也得咽。”
高育良看着石桌上的水痕渐渐风干。
“陆乘这是阳谋。李达康要是敢下红头文件强行让油气集团开阀门，那以后管道出任何问题，就是他李达康一己之私导致的重大责任事故。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签这个字。”
高育良的眼中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异彩。
在汉东这盘错综复杂的政治棋局上，他玩了一辈子的平衡术。
但他不得不承认，陆乘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干得漂亮。
不仅化解了侯亮平查漳危机，还顺手捏住了沙瑞金和李达康的经济命脉。
“高老师，那我们汉大帮现在该怎么做？要不要暗中帮陆乘一把，恶心一下沙李配？”祁同伟压低了声音。
高育良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盆罗汉松上。
“什么都不做。作壁上观，看他们神仙打架。”
高育良重新拿起园艺剪，指尖在冰冷的金属刀刃上轻轻抚过。
“陆乘这债合法停摆’虽然妙到毫巅，但他终究是太年轻，算漏了最致命的一环。”
祁同伟愣了一下：“算漏了什么？”
高育良站起身，剪刀稳稳地剪去罗汉松顶端一根有些发黄的枝条。
“汉东油气集团上下有几万名一线产业工人。停工检修，就意味着计件工资和绩效奖金全部清零。”
高育良把剪掉的枝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眼神透着洞悉人性的冷酷。
“老百姓不关心什么合规不合规，他们只关心下个月的房贷和孩子的学费。”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祁同伟。
“没有钱拿，几万名闲散的工人聚集在厂区里，稍有火星就会演变成大规模的群体抗议。”
高育良放下剪刀，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洗手。
“陆乘用合规挡住了李达康的刀，但他拿什么去安抚那几万张要吃饭的嘴？”
水流冲刷着高育良手上的泥土，他的冷笑声在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搞不好，这就是一场震惊全国的群体维稳事件。到那个时候，不用沙瑞金动手，愤怒的工人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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